逢于少年_大姑娘【完结】(5)

  冯于端一锅热水上楼,穿毛背心的老爷叔隔纱门说:“结棍,大力士。”

  进门放下钢盅锅,冯阿妹已擦净脚盆,在准备毛巾、洗头膏和香皂,神情严肃,沉默无话。

  上海人养成的习惯,房间小,有人汏浴,自觉回避。冯于说:“我去豆豆家写作业。”

  冯大勇取了一把洋伞,揽他肩膀一道出了门,下楼梯,刚吃过中饭,灶披间里,侪是刷锅汏碗声响。

  弄堂湿漉漉,天空灰蒙蒙,阴雨连绵,石灰水泥墙面的霉斑,绘成了山水图。他接过洋伞要走,冯大勇说:“急啥,我们先聊聊。”

  两人躲到屋檐底,冯于看着脚下的弹硌路,石缝里一簇草枯黄。

  “先讲好不许生气。”冯大勇掏出大前门,抽一根叼嘴上,洋火一擦一点,吸一口,吐出烟圈才开口:“不该脱小姑娘衣裳。”

  冯于争辩:“伊在阳台淋成落汤鸡,站不起来,浑身抽搐,我还以为发羊癫疯,抱到床上,一摸衣裳湿透,手臂冻成冰块,我只想救人,没多想其它。”

  冯大勇抽口烟:“救人是正当的,但男女总有别,还没穿衣裳。”

  “穿了,戴了胸罩。”冯于说。

  冯大勇猛吸一口:“哦呦!看得蛮清爽。胸罩两字讲得蛮自然。”

  冯于反应过来,面孔胀红,恼羞成怒:“想多了吧!伊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我能起啥歪心思。换成小玉,我碰也不会碰。再讲啥人晓得伊里面没穿.....” 他接着说:“我倒要问了,这种天气,哪个上海女人不穿棉毛衫?”

  冯大勇奇怪:“侬哪能晓得,女人要穿棉毛衫?”

  “阿爸侬个脑子,活该被叔叔姑姑骗。”冯于指指头上纵横的晾衣竿:“没看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

  “小赤佬。”冯大勇笑骂。

  冯于问:“那女人刚刚的态度,明显不高兴,也在怪我?”

  “关心则乱,不要多想。”冯大勇批评说:“那女人?没礼貌,那女人是侬姆妈。”

  “走了。”冯于突然不想多讲,撑起洋伞,踩进雨雾里。

  冯大勇继续吃香烟,碰到王阿叔挎篮子回来,王阿叔说:“大勇,我来隔壁弄堂里,碰到个崇明人卖秋藕,侬看看灵伐?”

  冯大勇凑近看,点头表赞:“表皮粗糙,节长粗壮,还带塘泥,挖出来没多久,吃个新鲜!是正宗粉藕,糯,甜,口感偏厚。”

  “侬是万事通。”王阿叔笑说:“老话讲,秋藕最补人。大勇,送侬两根尝尝。”

  冯大勇想想,宋美姗在汏浴,上去不方便,接过两根藕:“谢谢爷叔,我才泡了点糯米,正好蒸糖藕。”

  一个钟头后,李家婶到灶披间,吸吸鼻头:“香!蒸糖藕的味道。”

  冯大勇切好一盘上楼,冯阿妹已把房间收拾干净,看到饭桌上的糖藕问:“买的?”

  “不是,王阿叔送的秋藕,我自己做的。”冯大勇递筷子:“尝尝看。”

  冯阿妹坐下,挟了一块吃,微笑说:“比光明邨的糖藕还好,甜甜糯糯。”

  “妹妹呢?特为伊做的,补补血气。”

  她抬手指指阁楼:“有点发寒热,吃了药片,困着了。”

  冯大勇压低声音:“为啥一定要大家误会,伊是侬亲生女儿?白白被骂值当嘛?”

  “这趟五爱中学办入学,还好资料标注亲生的,否则各种表格一堆,要审批查验复核,还不一定办得下来,耽误事体。”冯阿妹顿了顿说:“还有,阿于和大小姐,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青春期容易出事体,毕竟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讲是亲妹妹,省得烦心。”

  冯大勇变了脸:“冯阿妹,侬把阿于讲成家贼,太过份,伊是侬亲儿子!”

  “过份?!”冯阿妹冷笑一声:“侬也看到了,伊脱大小姐衣裳,我就在外间,叫一声很困难嘛?”

  冯大勇一时没话讲,生气说:“伊才十六岁!冯阿妹,我不许侬这样想阿于,我一手带大我最了解,伊是个很好的男小孩。”

  冯于敲门,陶磊来开:“才来!等得柴爿馄饨糊了。”

  四人围一起吃馄饨,钱凯问:“阿于,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窦老师给侬报名表了?”

  冯于点点头:“但我不想参加。”

  “为啥?”

  “要去业数学校培训,周末上课,一学期五块钱。”冯于说:“我阿爸烂好人,亲戚借多少给多少,存折是空的。现在姆妈带妹妹回来了,生活开销大,侪有怨言,我就不添乱了。”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大佬直接放弃,天理难容!”钱凯说:“我有五块铜钿,我借侬!”

  冯于不要。

  陈豆豆胳膊肘碰碰他:“听讲了吧!大小姐去五爱中学初中部报到,引起轰动,我们高中部的人专门去看伊。”

  冯于问:“看伊啥?”

  “好看,洋气,还香港来的。”

  “我没觉得好看。”冯于说。头发乱蓬蓬,皮肤不白,不是瓜子脸,鼻子嘴巴肉肉的,就眼睛好看。

  陈豆豆几个嘲笑:“典型地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吃过馄饨,陈豆豆锁门。

  上海弄堂特点,蜘网格局,成片相连,条条贯通。几人熟门熟路,从弄堂后门拐进另一条弄堂,再七绕八拐,看到一户门前,放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斜斜写着五字:兰兰录像厅。

  陈豆豆带头进去,有两青年边抽烟边打牌,听到开关门声,抬头看忙招呼:“豆豆来了。”

  陈豆豆问:“黄毛,我阿爸呢?”这家录像厅是陈豆豆阿爸开的。

  黄毛笑嘻嘻:“隔壁搬砖。”

  “不是来了新碟片,放一部看看。”

  黄毛到柜台抽屉,翻出两张碟问:“《英雄本色》和《秋天的童话》,看哪一张?”

  陈豆豆接过,细瞧碟片封面,再递给冯于:“像不像大小姐?”

  冯于接过,钱凯和陶磊凑过来。封面是男女半身合影,发哥戴帽,胡子拉碴,早没了英雄本色里的大佬相。

  冯于说:“布鲁克林大桥,是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

  陈豆豆几个嗤嗤笑:“俊男靓女不看,就看到桥了,桥有啥看头。”

  作者话:喜欢投票票,谢啦!

  第六章 迷茫

  《秋天的童话》放毕,接着放《英雄本色》,冯于看看钟,快到吃晚饭辰光,要走,钱凯同他一道从录像厅出来。

  雨已停。闻到一股臭香味飘来,果然有录像厅的地方,必有炸臭豆腐干。

  他俩人朝炭火热油担子望去,听油锅里嗞嗞作响。

  “吃伐?我有一角。”钱凯吞吞口水,摸裤兜。

  冯于同意:“我也有一角,可以买四块。”

  “五分铜钿一块,要几块?”老阿婆问,胸前围裙星星点点油花子。

  “四块。”钱凯将两角,丢进洋饼干铁盒里。

  老阿婆掀起毛巾,持长竹筷挟四块灰白豆腐,往油锅里一氽,渐渐表面金黄鼓起。

  边等边看,钱凯好奇问:“为啥叫兰兰录像厅?我记得豆豆姆妈不叫这名字。”

  “我问过豆豆,豆豆讲,兰兰是伊阿爸的初恋,怀念了大半辈子。”冯于说。

  两人相视一笑。

  臭豆腐干炸好了,用一根竹签穿起,冯于舀辣火酱浇淋,再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又辣又烫,舌头在嘴里逃窜。

  冯于说:“我问侬一只问题,想好再回答。”

  钱凯说好。

  冯于说:“我有个朋友。”

  钱凯马上问:“豆豆,还是陶磊?”

  “难道我就那三个朋友?我朋友不要太多,不要打断。”他皱眉说:“这个朋友有个亲妹妹,有一天,妹妹淋了雨,浑身湿透了,伊呢怕伊感冒,就帮忙脱衣裳,没想到妹妹没穿棉毛衫,侬来回答,这位朋友的做法对不对?”

  钱凯问:“啥辰光、在啥地方,伊妹妹淋得雨?为啥不撑伞?”

  冯于叹口气:“当我没问,对牛弹琴。”

  “是不是从香港回来的大小姐?”

  冯于恼羞成怒:“再讲!”

  吃完臭豆腐干,钱凯挠挠头说:“我直觉脱大小姐的衣裳,不大好!”

  两人告别。冯于在弄堂汏手后,走进灶披间,冯阿妹刚炒熟一盘矮脚青菜,他接过端了上楼。

  冯大勇在盛白米饭,宋美姗坐桌前,穿姜黄宽松毛衣,把领口扯大,露出半个斜肩,细细黑色胸罩带子,双手托腮,眼神朦胧,看着无精打采。

  冯于放下菜,说:“阿爸,饭不要多,半碗就可以了。”

  “有情绪?不开心?”

  “想多了,在豆豆家吃过柴爿馄饨。”冯于坐到宋美姗对面。

  冯大勇拔掉些饭递给他,鼻子嗅嗅:“一身臭味。”

  冯阿妹端来中晌吃剩的红烧肉,混了茨菇再烧。

  冯于挟糖藕吃,冯大勇问:“味道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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