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侬,大小姐!”冯于伸手抚摸她头发,宋美姗一把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腹部,隔着薄薄的白衬衣,能感受到她颊腮的温湿。
冯于身体僵了僵,对她此举有些意外,本能地想推开,但她抱的太紧了,嘴里还嘟囔着哥哥。
他要拒绝太强硬,她会不会更伤心?她已经被他先前的话说哭了。
冯于只好任她抱着,天气真热,这又是朝西的房子,西照太阳吃不消。他感觉发脚滴落汗珠顺脖颈往下淌,整个脖颈很快湿淋淋,背脊也腻乎,抬起头,风扇不停转动,但风是热的,他捞过桌上的芭蕉扇子,给宋美姗扇风,直到她松开手,平静下来。
冯于把带来一网兜的书给她,再打开背包,取出装钞票的牛皮信封,是给冯正仪的,宋美姗眼尖,织金缎的四方盒子一闪而过,她立刻问:“是啥?”
他拿出来,还问:“好看伐?”
宋美姗接过,揭开盒盖,是红玛瑙手串,高兴地说:“好看,给我买的?”
“不是。”冯于收回放进包里:“我家教的那户人家的邻居小姐,介绍我去肯德基面试兼职,我通过了,给伊买的谢礼。”他笑着说:“我计划好了,街道厂周五周六我上早班,14:00下班后,我可以做好家教,再赶肯德基17:00到21:30的晚班,周日赶14:30到21:30的晚班。这样一算,周五周六有26块,周日有20块,一个月近两百块了。”
宋美姗说:“做三日兼职实在太攰,做两日得唔得呀?
做三天兼职实在太累,做两天好不好
”
冯于笑说:“我先试试看,实在吃力就调成两天。”又说:“我来看侬的辰光更少了,好好读书,不要再让我挂心,有急事体拷我,我一定会回的。”
宋美姗看他一直笑着,也很高兴,说:“等我一阵。”她上阁楼,很快下来,拿个蓝丝绒揿按钮的小口袋,给了冯于:“ 呢样都送畀佢,就话系细妹答谢佢嘅心意。(注:这个也送给她,就说是妹妹答谢她的心意。)”
冯于没看,直接放进背包,再掏出个盒子给她:“这才是送侬的。”宋美姗打开,红绳套了一颗玉平安扣,简单却细巧,她立刻戴上,对着射进窗户的阳光照,晃晃手腕问:“哥哥,好看伐?”
冯于笑着点头:“好看!”
宋美姗想想,解下自己的十字架项链:“大佬,送畀你?!”帮他从后面戴,动作太快,冯于才闻及她胳臂环上脖颈的花露水味,已经好了。
他刚要说,听到扭门把手声,小玉探头问:“哥哥,我可以进来伐?”
“可以。”他把小玉给忘了。
小玉蹦蹦跳跳进来,拿了三根大赤豆棒冰,一人一根。冯于吃完,看看台钟,冯正仪快要到家,汏手准备离开,小玉一个劲儿要他留下吃夜饭,宋美姗不吭气,冯于有自己的想法,交待几句,最后还是走了。
冯正仪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进来一个男人。她最近新烫了发型,精神面貌不同往日。让小玉和宋美姗喊他钱叔叔,他长相普通,断眉,三角眼,鼻梁有驼峰,嘴唇发紫,笑起来一股凶相。他矮,和小玉差不多高,也就一米六零,很瘦,肉都填在骨缝里。他的手却很白净,总互握着,指甲精心修剪过。
宋美姗坐在桌前读书,懒懒地抬头打量。
小玉则嘻嘻笑说:“叔叔是甜芦粟。”
“再没大没小,请侬吃生活!”冯正仪象征性拍她背一记,然后朝钱有为道歉:“不好意思啊,女儿被我惯坏了。”
“没关系,还小嘛。”钱有为盯着小玉,小玉心里发毛,转身凑到宋美姗身边,才说:“姆妈,我肚皮饿了,快点做饭吃。”
冯正仪笑说:“夜饭不做了,钱叔叔请那两个吃。”从包里掏出两客三丝冷面,一盒半只酱鸭。又说:“还不谢谢?”
小玉不知为啥,就是不肯叫人,宋美姗更不用提。
气氛渐渐显得微妙,还是钱有为开口:“一回生,二回熟,多见几面就不陌生了。”
冯正仪觉着丢脸,火气老大问:“宋美姗,今天几号?冯于送生活费来了伐?”
宋美姗把牛皮信封放桌面中央,冯正仪拿起来点点,小玉说:“哥哥还给我了两块零用铜钿。”
冯正仪不响,假装没听见,招呼钱有为进里间房坐,她进进出出忙,一会儿泡茶,一会儿调麦乳精,一会儿洗葡萄,最后过来端走剩下的酱鸭。
小玉和宋美姗吃完冷面,看到里间门不知何时虚掩上了,电视机声响哇啦哇啦从缝隙透出来,夹着冯正仪夸张高亢的笑声,男人窃窃私语,令人头皮发麻。
半夜台风过境,暴雨如昼,陈豆豆去朱家角未回,冯于迷迷糊糊起来,把录像厅前后门窗关紧,以防梢雨进来。
刚上床躺平,好像有人推醒他,一看是宋美姗,托着腮趴在床沿看他,他摸她的额头问:“又梦游了?”见她只笑不说话,他说:“要不要到床上来困?”宋美姗竟真的上床,挨紧他侧身躺着。
他又后悔说:“我昏头了,男女授受不亲,侬快点下去!”
宋美姗不听,只说:“让我看看侬头颈里戴的项链!”趴在他怀里,指头解他衬衣纽扣,一颗、两颗、三颗......她的指尖微凉,但骨肉滚烫,体香浓烈,他实在受不住,一个翻身......突然醒了过来,窗外已是一片清光,雨停了,房间闷热。
他摸摸十字架项链,还好端端戴着,看台钟要睡过头了,起身换掉衣裤,拿了牙膏牙刷毛巾,准备去弄堂大水斗洗漱,走出门,见窗户都打开通风,苟百惠正在打扫录像厅一地的花生瓜子壳,把空啤酒瓶瓶盖一个个寻到盖上,摆到墙角整整齐齐立着。
她听到脚步声,看是冯于,抿嘴笑笑,冯于也点点头,算作招呼,径自出去了。
苟百惠端起一小碗糖醋排骨,走进冯于房里,没看到铝饭盒,她看到他的背包,想饭盒应该在包里,打开来时,一眼看到一个蓝丝绒揿按钮的小口袋。
第五十五章 她她
苟百惠在擦窗台,冯于背包经过时,她挡了门前半边路,低声说:“我昨天生日,烧了糖醋排骨,特意给于哥哥留一碗,但没看到你的饭盒。”
冯于站住说:“夏天天热,饭菜容易坏掉,我以后吃工厂食堂。糖醋排骨你自己吃,你太瘦了。”见她听着不吭声,也不动,他提醒:“能不能让一让?”
苟百惠似大梦初醒,连忙往旁边站,额头撞到窗棱,砰一声响,感觉撞得不轻。
冯于问:“没伤着伐?”
她连忙手捂额摇头,冯于出了门,又回头说:“苟百惠,生日快乐!”
她条件反射回答:“也祝你生日快乐!”讲完脸像着了火般,她说的什么!
冯于也怔了一下,笑笑走了。
他真帅气,尤其笑起来,眉眼生辉,苟百惠愣神半天,听到一串冗长哨音,几只灰鸽子落在弄堂弹格路上,咕咕咕啄石缝里的草籽,有人骑自行车过,惊得扇动翅膀,两腋挟风飞起,她感受到尘土飞扬的骚动,一只鸽子没飞走,撞进她怀里,扑腾个不住。
她丢掉抹布,跑进柜台,拿出一面小镜子,她的脸红通通,像涂了胭脂。她回味刚刚冯于的话,他为啥要吃食堂,真是怕饭菜溲了?他为啥不吃糖醋排骨,难道不欢喜吃?她拈一块排骨进嘴,还好他没吃,醋放多了,他说她太瘦了......她手持镜子、从脖颈照到胸、肚腹,两条腿。她不觉得瘦,还有些壮。她再回照到脸,额头一块青红。
她五官普通得挑不出优点,大圆脸盘,眼睛小,鼻子塌,仅仅嘴好看点。比宋美姗差远了,宋美姗真漂亮,要有她一半漂亮多好啊,她面对冯于就不会自卑心作祟,总畏手畏脚,小家子气的样子。
苟百惠忽然掉眼泪,冯于哪怕落魄到住录像厅,也是她难以触摸到的月亮,这样的领悟委实痛心极了。
冯于来到华业大楼刘先生家,只有小胖子在,他汏过手问:“杨彬彬没来?”
小胖子说:“杨爷爷过八十大寿,一家门去了和平饭店。”
冯于没再多问,不觉日头西移,光线黯淡,他拉亮灯,布置完作业,收了补课费,同小胖子再见,乘电梯下楼,正要走,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冯于,冯于!”
他寻声望去,杨宝妮穿了粉红真丝连衣裙,落落大方站在拱堂口,拱堂墙壁满是碧绿的爬山虎,风吹叶动,抖落夕阳的金黄,洒在她的肩膀上。
冯于走过去,微笑问好,杨宝妮问:“肯德基兼职选上了?”
他点头说:“托杨小姐的福,明天就去报道。”
“我们现在算朋友伐?”杨宝妮笑问。
“算!”冯于爽快说。
“那就叫宝妮,我朋友都这样叫我!”杨宝妮朝他竖大姆指:“侬真个厉害,我听张总讲,两百个人里只录取一个。我虽然递了块敲门砖,但机会全靠侬自家本事抓牢的,所以真心恭喜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