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教训
冯于所在街道加工厂，接了一批电子琴的急单，车间领导十分重视，命全员加班加点做了两日夜，终于在第三天中晌完成。
他脱下手套，揉揉酸痛的肩膀，去食堂取了加热的饭盒，寻座位坐定，揭开盖子，不由皱眉，米饭上多了一层青椒炒肉。他晓得是谁偷偷装的，苟百惠，已经不止一趟了，他当面拒绝过，但显然她听不懂人话。
同车间的孟学晶和几个老阿姨坐过来，递给他一只白煮蛋，冯于婉拒，她豪气说：“吃！跟阿姨客气啥！小年轻正长身体，多补点营养。我像侬个岁数，一口气能吃十只白煮蛋。”冯于听了只笑。
“这趟电子琴急单，厂里一班工人，老得老，残得残，手脚慢得像蜗牛，大半的活全靠侬撑牢，真个要好好叫谢谢侬。”孟学晶真心说，其他阿姨们点头附和，侪往他饭盒里挟菜。
“吃吃我炒的麻腐。”
“我煎的带鱼，尝尝味道。”
“阿姨莫啥好吃的，萝卜干下饭。”
冯于道谢，捂住饭盒讲够了，然后说：“我也是工厂工人，又年轻，手脚灵便，多做些活计应该的。”
“小伙子帅气，又聪明，又能干，还懂事有礼貌。”孟学晶越看越欢喜，问：“廿岁了
二十岁了
，有女朋友伐？”
见他摇头，立刻说：“厂里要是有看中个小姑娘，讲一声，我去帮侬撮合撮合。”一拍胸脯：“弟弟要相信我，老孟出马，从来没马失前蹄过。”
冯于忙说：“我还年轻，不急的。”
孟学晶装耳聋，已经开始在脑里搜索人脸：“会计部新来的小姑娘，还可以？”一个阿姨说：“不来三
不行
，面孔还算过得去，身材像热水瓶。”
“采购部王丽丽哪能？”另个阿姨说：“黑玛丽呀？一关灯面孔都寻不着。”
“厂长秘书小吴呢？”有个阿姨连连使眼色：“哦呦！小冯以后帽子不用买了。”
孟学晶问：“小冯，我倒有个女儿，就是比侬大点，但老话讲，女大三，抱金砖......”
冯于打断说：“谢谢阿姨们的好意，但依我现在的条件，没积蓄，没房子，还要养读高中的妹妹，就不要祸害人家了。”腰间拷机恰好哔哔响，他看后，拿起饭盒走出食堂，寻到公用电话亭拨回去，是肯德基人事部来敲定入职时间。
挂断电话后，冯于去水斗洗饭盒，自来水流得欢畅，他眉眼也浸满欢乐，感觉前路突然敞亮了许多，莫名想起宋美姗，立刻有了主意。
他去人事部请半天假，先回录像厅，里面静悄悄的，陈豆豆不在，也无见苟百惠，拎了一网兜高中课本和学习资料出来，乘公交车到城隍庙，逛了两家国营店，买了红绳串珠手镯，再去庙里敬香，花钱请道长开光，一切办好，才往咸瓜街走。
天气太热，刚到咸瓜街的路口，腌腊食品被溽暑的酷热浸透的味道蒸腾，咸腥的让人嗓子发齁。他买了一串葡萄和一只西瓜，角落的垃圾箱塞满烂掉的水果蔬菜，虾壳鱼骨，一地臭水秽泡，清洁工倒上烫滚的煤渣灰，咝咝冒起白烟，苍蝇一哄而散，趴在不远处蓄势待归。
有家店里在放磁带，反反复复唱着：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 压心底 不能告诉你/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伴随冯于到了006号过道口，一个妇女刚用滚水烫过席子，地面星星点点的烂尸，是她用拖鞋拍杀的臭虫，摊开在烈日下暴晒的席子、挡住他的路，拨开走进过道，上楼到孃孃家，敲了会门，小玉揉着眼睛来开，见到他高兴地喊：“哥哥进来。”给他拿拖鞋，接过葡萄和西瓜，放在柜面上。
冯于低头换鞋，随口问：“美姗呢？还在困觉？”
小玉说：“伊去帮人家看店了！”
“看店？”冯于沉下脸，一字一顿：“啥意思，看啥店？为啥要去看店？那姆妈逼伊去的？”
“不是，不是姆妈叫伊去的！”小玉连连摆手，见他生气，忙解释：“是姐姐自家自愿去的，要赚点零用铜钿。”
“哪一家店？门牌号码是啥？”
“025号。老板娘姓丁。”
冯于穿鞋出门，大步下楼穿过道，寻着门牌号走到025号，是一家海货店，正巧看到丁老板坐在小竹椅上，手拿蒲扇拍打赶走腿上蚊虫，一面喋喋不休指挥宋美姗。
宋美姗光脚站在玻璃柜面上，听命将半人高的鳗鲞、干带鱼悬挂到房梁和货架钩子上。丁老板喊：“妹妹，先把房梁上的积灰擦擦干净，一点不好留。我要检查的。”又喊：“鳗鲞翻个面，挂歪了，挂挂正啊，还是妹妹眼睛有问题啊？耳朵聋啦？听不到我讲话啊？”
宋美姗满脸通红，额冒热汗，更加努力踮起脚，又无啥帮扶，整个人摇摇欲坠，冯于看的简直泪目，他走近叫了声：“美姗。”
宋美姗低头见是冯于，来不及反应，已被他抓住腿抱到地上，拉住手说：“我们走！”
“走啥走？辰光
时间
还没到，活还有交关
很多
没做哩！”丁老板嚷嚷，蒲扇指着冯于问：“侬啥人啊？”
“我是伊的哥哥，伊不做了。”
“不做了？”丁老板板起面孔：“不做？今天工钿一分也没了！”
“为啥没了，至少给一半。”宋美姗偏讨要：“我早上十点钟来的，一刻没停过。”
“我老早讲过规矩了，做满一天才付工钿，侬现在走，一分没有。”丁老板耍无赖。
冯于逼近她跟前，冷冷说：“侬要不给，我天天上门来闹，让侬做不成生意。”
“侬敢？我要报警！”丁老板骂：“小赤佬，我做生意十几年，还吓侬的威胁！”
“欢迎侬报警！我妹妹是未成年人，警察来了，看是偏向侬，还是伊！”冯于更是不惧。
丁老板眼珠子转转，终是损人不利已，气狠狠从腰包中掏出三张一元纸币，扔到地上，骂骂咧咧：“滚吧，穷鬼！”
宋美姗蹲身捡起，冯于拉着她疾步走，一路一声不吭，但肩膀绷得死紧，在努力压抑怒气。
进到房里，他给小玉一块铜钿：“半个钟头后再回来，买三根大赤豆棒冰。”小玉答应出去了。
他拧开风扇，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宋美姗心虚，倒了杯凉茶，推到他手边说：“哥哥，吃茶。”
冯于盯紧她，一拍桌子问：“为啥？为啥要去腌腊店做生活？我缺侬吃、缺侬穿、缺侬零用钿了？”
宋美姗嗫嚅解释：“放暑假，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想出去做生活，能赚一点是一点，也想替哥哥减轻......”
“闲着也是闲着！好大的口气！”冯于打断她，冷笑一声：“侬以为考进高中，三年过后就笃定考得上大学？听仔细了，今年大学录取率还勿到五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半人全部要落榜，这三年读书担子重得要命，侬居然讲，闲着也是闲着！”
他越讲越气越大声：“侬有想过三年后落榜该哪能办？孃孃家肯定不能再留了，我们也没房子，到辰光侬落脚啥地方？末了想跟我一样嘛？进到街道工厂做工人，一个月百八十块工资，光吃饭开销就用光，再去外头寻活打零工？日日为铜钿发愁，天天为糊口奔忙？挣扎在贫困线上？假使是这样，侬读这个高中还有啥意义？我拼命给侬争取来个读书机会，又有啥意思？”
作者的话：看了喜欢投投票哦！这可是我的命。
第五十四章 谢礼
宋美姗咬嘴唇说：“我都係好心?
我是好心的
。”
“我不需要侬的这份好心。”冯于正色说：“我要侬把全部心思统统放在读书上，三年后考进名牌大学，将来有个好前途。不用像姆妈、为赚铜钿抛夫弃子，不用像孃孃、一天十二个钟头站柜台受罪，不用像苟百惠、最好年纪在录像厅看场子消磨时光，不用像莺莺，舟车劳顿四处走穴讨生活，还要被叶成新之流玩弄。宋美姗。”他直呼其名：“侬以前讲过，本来规划好的人生：香港读完小学，直接飞英国读A-level、读本科，将来做牙医或律师，寻个贵族后代谈恋爱、结婚，环游世界，一辈子富足。难道都忘记了？”
宋美姗眼睛泪花花，撇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冯于说这些时，她黑浓鬈曲的头发遮住侧边脸颊，他看到她被风扇吹动的发梢发黄起毛，一定用的劣质汏头膏，有些不是滋味。那个满身傲气的香港大小姐，也开始尽收锋芒，学起低三下四，这样想心里更加难受了。
还是怪他能力有限！
冯于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下来：“我讲的话有记牢心底伐？”
“有。”宋美姗哑声回答。
“要哪能做？”他想看她的表情，她低头看脚尖：“不出去打零工了，收回心思，好好读书。”手指抠着木凳子上一个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