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马路
、饿肚皮!”
冯于慢慢吃着饭,脑里乱哄哄,整个人烦躁至极,一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充斥全身。他知道冯建国来收房就是故意而为之,伙同正仪,好逼走宋美姗、抛弃她。他原还幻想,爷叔孃孃也能收留宋美姗,但看现在阵仗,是绝无可能了。
而他能怎么办呢,爷娘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他才十九岁,没有赚钱的能力,他还要参加高考,不去管宋美姗,他能少许多烦恼,有爷叔孃孃照顾,会过得很轻松,这也是阿爸临终前对他的遗愿。
毕竟宋美姗与他,毫无血缘关系。
姆妈让他发誓,是建立在宋美姗是他亲妹妹的基础上,如今连这点牵绊也无了,他又何必多管闲事,给自己增加负担!
他惊恐的发现,他竟起了动摇之心,要自动放弃她了,可是怎样做才是对的?
有人咚咚敲门,正仪迎去接待,来得是居委会主任张鸣凤、副主任李兰,办事员小唐和小姚。
张鸣凤笑着和冯建国、正仪握手,互相介绍身份,再拉住冯于的手,说些安慰的话后,方问:“那妹妹呢?”他待要喊,宋美姗已经走出来,冷冷淡淡的表情。
张鸣凤亲热地去握她的手,她轻碰下就躲开了,寻一张椅子靠墙而坐,谁也不看,谁也不睬,也包括冯于。
冯于仿佛又看到那个随姆妈初次登门的小姑娘,犹如困兽,生人勿近。
张鸣凤等人坐定,她先说:“冯大勇冯阿妹的不幸过世,我们很难过,也深表同情。斯人已逝,生者如斯。留下的两个小朋友,一个、十九岁,一个未成年,还在学堂读书,安置好他们日后的生活,是我们居委会干部工作的重中之重。依托国家颁布的《民法通则》、《收养法》及上海街道民政实操。伊拉两个的安置顺序,亲属抚养优先,福利院兜底。”
她看看几位,然后说:“我调查下来,再确认一遍,第一法定监护人,祖父母、外祖父母,也就是阿爹阿奶、阿公阿婆还健在伐?”
冯建国说:“老早死脱了。”正仪补充:“冯阿妹育婴堂长大的。”
张鸣凤问:“成年的有稳定收入的亲哥、亲姐有伐?”
冯于说:“没有。只有爷叔和孃孃。”
张鸣凤看向冯建国和正仪:“做为伊拉两个的亲眷,那愿意长期监护或收养伐?当然,事先我要同那
你们
讲清爽,现在还没专门给孤儿、按月发放现钞补助的政策,不过为了减轻监护人负担,好去申请社会救济,救济范围包括孤老、孤儿,每月救济钞票大概在20元至30元左右。凭救济证,学堂学杂费全免,书本费减半;看病可申请急病医疗困难补助?,逢年过节街道会发粮油等补助。”
办事员小唐插话:“还有个政策,好去申请临时补助?,专门给屋里突遇急难的家庭,由街道酌情发放,无固定标准,一般为数元至数十元不等!”张鸣凤问:“确定伐?”
小唐犹豫。张鸣凤说:“回去好好查查政策。”
冯建国说:“张主任,我来表态两句,作为冯于的爷叔、伊作为冯于的孃嬢,照顾伊个日后生活,我们义不容辞,到底是长期监护还是走收养流程,全部看冯于本人的意愿,我们百分百配合。”他指向宋美姗:“但是这个小姑娘,跟伊只是同母异父个关系,同我们冯家完全勿搭界
完全没有关系
,我们坚决不同意做伊个监护人,更加不同意收养伊。”
冯于说:“同母异父也是我个亲妹妹,我恳请居委会各位领导出面调解,帮忙做通爷叔和嬢嬢个思想工作,不要把我们兄妹两个人分开。”
张鸣凤待要张嘴,宋美姗却先开口了,她说:“张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在此地无任何亲属可依靠,我愿意去儿童福利院,手续办好后来通知我一声,我随时可以过去。”
一时无人说话,片刻后,张鸣凤问:“侬的亲生父亲在香港是伐?”
宋美姗平静地回答:“他三年前跳楼自杀了。”
第四十章 感情
待所有人走了,门关好后,宋美姗朝卧室走,冯于紧两三步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臂,逼问:“侬真个想去福利院?”
宋美姗回头,定定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充满叛逆。这更激怒冯于,他质问:“宁愿去福利院,也不肯和我一起生活?”
“唔好再讲啦,万一我转軚,阿哥唔知点收科啊。
不好再讲啦,万一我改变主意,阿哥该怎么收场啊!
”宋美姗说,自冯阿妹死后,她受尽白眼,好似废物垃圾被所有人嫌到死,连冯于的态度也飘摇不定。
他们以为她十六岁,乜?都唔识
什么都不懂
,真系好蠢!她早就试过家破人亡,看透人情冷暖,个心烂得一塌糊涂。冯阿妹曾经拉过她一把,但贵人唔会嚟
来
第二次。以后都要自己捱,真系顶唔顺
撑不住
,大不了死。
冯于有种被看透的不自在,看透他的还是宋美姗,这让他更显狼狈,但他也很委屈,不过十九岁,还是个学生,正经历失去双亲的痛苦,他的世界一瞬间轰然坍塌,他尚需得到庇护,又何以成为撑起她人的一片天。
他抬起手掌捂住脸,低声说:“美姗,我不知该怎么办!”
宋美姗的心猛得刺痛,其实她一早体谅到各自的身不由己。
她撇过脸说:“系我自己拣要走?!我而家对所有嘢都烦到顶,一刻都唔想再忍受。”(是我自己选择走的,我真是烦死现在的一切了!)”
她这样急于求离开,他又不爽:“侬是我亲阿妹伐?
你是我的亲妹妹吗
侬摇个头、或讲不是,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再勿搭界
再无关系
,侬想到啥地方就到啥地方去,我半分都不会再管侬!”
宋美姗不是不敢认,她对别人都可以摇头说不是,唯独对住冯于,口好似被胶布?黐实
粘实
,半句都讲不出。
她心底藏住好多私心,就算冯于抛弃她,她也不想他安生。血脉相连的亲妹,永远不会是他人生当中的过客。倘若她选择承认,他起初或许会记挂住她,但时日一耐,他终究心安理得将她淡忘。这是自然法则,无从打破的不变定律,一如昼夜更迭、四时轮转,人总系钟意新鲜,厌弃旧人,到最后前尘俗事也抛诸脑后了。
宋美姗不要冯于忘记她,这比让她死还难受。
“我就系你亲生细妹,你一世都掟唔甩我!
我就是你的亲妹妹,你一辈子也不要想甩掉我。
”她看到冯于惊睁双目,又心虚,低下头说:“我唔使你对我负责啦!”
我不要你负责
骗子,骗子,事到如今,她还在理直气壮的骗他!她与冯建国冯正仪有啥区别,都变着法子想利用他!
“大小姐到底还是大小姐,一身傲气铁石心肠。”冯于口不择言了:“眼里只有自己,自私自大,任性妄为,拎不清形势,不懂分寸进退,半分委屈不吃,碰着矛盾只会逃,一点点耗光旁人所有耐心。”
讲完这句话,他转身换鞋下楼,走到弄堂里,十数步后回头看自家阳台,窗户开着透气,宋美姗没有探出头来。
他乱转到录像厅,苟百惠开的门,正在洗头,肩膀搭了一块旧毛巾,头发湿淋淋的,看到他发怔,水从额头滴到眼睛里。
冯于问:“陈豆豆在吗?不在我走了。”
“你别走,先进来坐。”苟百惠用毛巾草草包住头,飞快说:“我去叫哥哥来。”慌里慌张夺路就跑。
冯于进去坐,下午录像厅不营业,空荡荡的,窗户下,方凳上摆一盆残水,浮着灰白皂泡,入鼻是硫磺皂的味道。
他想,让宋美姗用硫磺皂洗头,大小姐肯定要发脾气,可金贵她的头发。
儿童福利院不知用什么......他听到脚步声,不止陈豆豆,还有钱凯和陶磊也来了。
苟百惠悄悄把水盆端走了。
钱凯带来一瓶力波啤酒,陶磊一铝饭盒盐水毛豆,陈豆豆找来四只玻璃杯,各倒满酒,一边问冯于:“出啥事体了?”
冯于喝口酒,闷声不响,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钱凯岔开话说:“听讲叶成新这几日脸上总带伤,被爷老头子
他爸爸
揍得不轻。”
“为啥揍伊?”
“高考模拟考,伊连全年级前十都排不进,反倒是于哥,屋里出事、缺脱好几天课,照样考全年级第一。”陈豆豆说:“我偷偷听办公室里老师预测,于哥上同济大学,十拿九稳。”
陶磊压低声音:“我有桩事体,勿晓得该不该讲!”
“讲!”钱凯说:“不要卖关子。”
苟百惠正在用力拖地板的水渍。
陶磊喊:“百惠妹妹,麻烦炸些龙虾片来好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