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怎可能有分开的道理!”
正仪拍桌子跳起来:“我不同意。冯阿妹活着辰光
时候
就勿守妇道,在香港轧姘头十二年,还生了野种,对自家亲生儿子完全勿管勿顾,阿哥讲啥也勿能同伊合葬,老冯家没这种媳妇!”
“姆妈一直寄钱贴补生活。”冯于气得面庞发红,咬牙说:“我敬孃孃是长辈,若再对伊恶言相向,我也没好话讲。”
正仪要张嘴,被冯建国嘘一声:“让让小辈不吃亏。”从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问:“阿于吃伐?”见他拒绝,自顾衔在嘴边说:“侬不要慌,就事论事,老早侬爷爷奶奶走个辰光,是那爸爸、在二老面前赌咒发誓,讲自己将来走脱
去世
以后,要同伊拉
他们
葬了一道,再尽孝道。”
正仪附和:“二阿哥没乱讲,当时冯家大大小小亲眷全部在场,个个好帮我做证明。”
冯建国吐口烟圈,语带恫吓:“阿于,侬不要推三阻四,那阿爸头七还没过,魂魄要转回屋里来,侬哪能同伊交待!”
冯于毕竟少年,胡搅蛮缠不过,沉默片刻后:“要是爷叔孃孃硬劲要坚持,我也没话讲了。”
冯建国目的达到,满脸得色,起身说:“正仪,具体哪能操作,侬搭伊讲清爽,多点耐心!”拍拍冯于肩膀,先离开。
“阿于!”正仪也不绕圈子:“葬到苏州凤凰公墓,单人墓我问过了,六百块打底,再加看护费,碑文刻字等杂费,七百块少不了。侬只要钞票给我,剩下来的事体,侬一概勿要管,我全权负责搞定。”
冯于明白了,淡淡地:“我没钞票。”
“没钞票?”正仪不信,拔高嗓门问:“那钞票到啥地方去了?”
冯于取来所有存折存单、记账本及各类发票,推到她面前,说:“我晓得孃孃不到黄河心不死,索性侬自己看!”
正仪没多话,一本一本翻看,存款总共有两千三百块。她一手帐本一手发票,心算:冯阿妹医疗费243块、太平间33块、殡仪馆火化517块、墓地杂费87元、冯大勇医疗费390块、太平间40块,殡仪馆火化530块,墓地杂费67块,饭店豆腐饭100块。
“结余三百不到?”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就这点钞票!”简直大失所望。
“对!”冯于心底掠过一抹恶意的快感:“就三百不到,我和妹妹还要生活。”
“不可能就这点积蓄。”正仪摇头,神情半信半疑。
冯于冷笑:“加上阿爸借孃孃爷叔的钞票,是不止这点!”
“瞎讲有啥讲头。”心虚的人反倒喉咙响:“不要信那姆妈自说自话,有没有借条?没借条就难讲了!”
“天色暗了,孃孃还不回去?”冯于擦掉桌上冯建国掉落的烟灰。
“我和那爷叔商量商量,我们还会来的。”正仪换鞋出门,他懒得送,走进爷娘卧室,现在宋美姗住了,她在灯下写作业。
“想吃啥?”他问,把手腕的袖子卷起来,他去做。
“吃面条。”宋美姗说:“拌面!”
“没有买菜。”
她说:“有一瓶花生酱。”
冯于下楼到灶披间,打开炉门,开始烧水煮面,烟气氤氲了眼镜,摘下来插进裤兜。陈阿嫂的榨菜蛋花汤烧好,滴几滴香油,盛一大碗给他。
“谢谢!”冯于的面条也煮好,沥干水份,端了进房,搁桌上,捞了两碗面条,宋美姗取来花生酱,打开盖子,狠狠挖了两大勺给冯于,粘在勺面上不下去,她发急轻甩两下,像糖稀拉长丝的往下挂,她狠一甩,全甩在冯于的白衣袖上,像沾了一坨屎。
她说:“我不是有心的!”
冯于没说话,起身回房间换衣服,再出来时,看见宋美姗呆呆坐着,面条没有动。
“吃饭!”他说,拿过花生酱瓶,拌好一碗递到她面前,再拌给自己,问她:“味道可以伐?”
宋美姗说:“好吃。”忽然流下泪来,冯于大概饿了,一筷接一筷子吃,觉得花生酱黏在喉咙壁,舀了几勺汤喝,也没看见。
吃过饭,冯于拿出试卷做题,宋美姗提书包过来,他没抬头问:“卧房蛮大,还过来挤?”
宋美姗说:“我愿意!”
冯于的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她坐下,翻开语文书,做练习册。
很安静,才听见日光灯嗡嗡地响声、台钟滴滴地跑秒声。
宋美姗忽然歪头问:“阿哥有相片伐?分我一张!”
冯于只有一寸两寸那种黑白人头像,这三年全家连张合影也无、总觉得来日方长。
他看看时间说:“照相馆还没关门,我们去照一张,限侬廿分钟
二十分钟
打扮好。”
宋美姗心情终好些,跑上阁楼,再下来,内搭乳白高领针织衫,外穿浅青背心裙,戴着白发箍,眉睫描得漆黑,愈衬眼白珠黑分明,嘴唇薄红。
漂亮得让人难过。
冯于穿了白衬衫牛仔裤,俩人出弄堂,沿大马路走,很快到了王开照相馆,门口橱窗展示各种照片,以黑白居多,从各种造型姿势,可以看出摄影师的偏爱。
以侧身侧脸居多,凝神幽思,淡淡哀愁。宋美姗猜摄影师是个男的,却是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织绒线衫,看他们一眼:“照相?要下班了!”
冯于说:“照一张合影。”
她放下针线,领他们进棚,打灯,然后说:“选张背景图!”
有上海外滩、法国巴黎铁塔,香港维多利亚港。
选择了巴黎铁塔!
两人站在铁塔下!
“站近些!再近些......头侧一下......男的手搭小姑娘肩膀上.....不要紧张,自然点......眼睛不要眨......一、两、三。”一道强光闪过,感觉世界陷入黑暗,宋美姗下意识看向冯于,冯于也再看她,面庞都有些悲伤,但一切瞬间恢复了平静。
女人哼着歌关灯,拔线,开单子,收费,然后说:“三天后来取。”一天工作结束了,能感染到她的好心情。
走出照相馆,晚霞黄澄澄地,日落西沉,冯于说:“刚才拍照时,你的眼睛里有眼泪。”
“你也很紧张,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一直抖。”宋美姗忽然担心起来:“不会很难看吧!”
毕竟一个哭叽叽,一个抖豁豁,想想都觉好不到哪里去。
冯于安慰说:“大不了重新再拍!”她没有说话。
第三十九章 安置
冯大勇还是落葬在虹桥公墓。他与冯阿妹的碑文终于完整,竖排刻字,从右往左读:
生于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
先考 冯公讳大勇 之墓(父亲)
先妣 冯氏阿妹 之墓(母亲)
先考 冯公、先妣冯氏合葬之墓
卒于一九九零年四月四日
孝男冯于、孝女宋美姗敬立
公元一九九零年春
那天墓园里全是雨的味道,黄纸成灰的味道、松柏木头的味道、淋湿青石的味道、眼泪留进嘴里的味道。
上海大多家庭过完五七,算是出了守孝期,可以正常生活了。恰是周末,冯于大清早起来,发觉马桶已经倒好了,油条粢饭团咸菜豆腐浆摆桌上,宋美姗在卧室背课文,他心底五味杂陈,没多讲啥,最近面对宋美姗,他心很乱、总是无言,甚至有点怕看见她了。
今朝居委会派人十点钟上门,商量他与宋美姗的生存安置问题。
吃早饭时,冯建国和正仪敲门进来,冯于抬头看挂钟才九点钟,心里有某种预感,这俩人要赶在工作人员来之前坏事做尽。
正仪表情难得有些局促,进门就嚷嚷热,打开吊扇,老吊扇叶片由缓变快,咕吱咕吱,发出沉闷声响,吹得冯于手边的英语书自动翻页。
冯建国坐下,开口说:“阿于,我有一桩事体同侬商量。小俊,侬的堂哥,八月份要结婚。”他打量四周说:“我准备过两天,拿这套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小俊做新房用。侬没啥意见伐?”
冯于沉脸问:“爷叔,真要这样赶尽杀绝?”
“阿于侬搞搞清楚,这是我房子,房本在我手上。从前肯让那一家们住,是情分;现在我收回房子,是本分。”冯建国说:“但是侬放宽心,是我冯家的子孙,肯定勿会叫侬露宿街头。我已经想好了,搬到我屋里向来,小俊的大房间就留给侬住,比此地要好交关
比此地要好很多。
。”
冯于再问:“妹妹哪能办?”
正仪大声嚷嚷:“伊算侬哪门子的妹妹?就是个野种,操伊的心做啥?侬也勿要多管闲事,全部心思收回来,认认真真读书,抓紧复习备考,考一所好大学,才是侬眼下最要紧的任务。那爷娘泉下有知,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冯建国帮衬:“侬现在还是学生,还无独立过日子的本事,要拎得清现实,只做自家力所能及的事体,听从长辈安排,总归勿会害侬。至于旁的人,政府会妥当安置的,勿会让伊困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