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侬开差头方便,我去要倒两部公交车,算下来反倒不格算。”冯阿妹挟块兰花豆腐干给宋美姗,宋美姗挪开碗:“我唔要。”去拿勺,舀汤到饭里,筷子捣捣吃。
“大小姐,伤胃?!”冯阿妹劝,品尝兰花豆腐干,觉得:“油水少了不好吃。”
冯大勇说:“明早我割两斤猪肉,挑肥肉多的,烧红烧肉,油性大。”
“买些茨菇。”冯阿妹想想:“再买两斤排骨,正仪欢喜吃糖醋排骨;建国我记得最欢喜吃毛蚶,毛蚶不值铜钿,多买一点。”
“我吃好了。”冯于起身说,拎起书包,回房间写作业。
“我都食饱咗。”宋美姗站起,踩木梯上阁楼,很快灯亮了,梯口和楼板的斜角透出暖黄色。
冯大勇吃好酒,看宋美姗碗底还有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再盛两勺饭,冯阿妹说:“没小菜吃了,我去煎个鸡蛋。”
“不要麻烦了。”早晨佐泡饭的玫瑰大头菜还有剩余,将就吃,能省则省。
冯阿妹叹口气:“夜里还要开差头,身体要紧。”下楼去灶披间煎鸡蛋,再滴两滴辣酱油。
煎鸡蛋端上来,冯大勇两碗饭已下肚,为解酒气,又喝光两碗白开水,胀得慌,端了煎鸡蛋,转身往冯于房间:“弟弟吃,补营养。”
冯于停下笔头:“阿爸也吃过了?”
“吃过了。那姆妈煎了两只蛋,我一只,侬一只。”
“骗我!少得了大小姐一只。”冯于语带讽刺,没立刻吃,继续写数学作业。
弄堂房子隔音差,姆妈在看电视剧《卞卡》;楼下弄堂里一堆人嘎三胡,时不时大笑;隔壁邻居夫妻在吵相骂,又跺脚,又捶桌,一阵杯碗缸瓶摔碎地板声,女人歇斯底里哭,断断续续控诉:“宗桑,钞票哪里去了.....轧姘头.....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 ......同归于尽。”
实在太吵闹了,冯于打开walkman,塞耳机听英语,做练习题。
待作业做毕,拔下耳机,吵相骂声已经没了,弄堂也渐安寂,他收拾书包,走出房,姆妈房间没动静,他下意识朝阁楼方向望,黑森森的。
拿了面盆毛巾牙刷杯出门,下楼到弄堂水池洗漱,巧得卖宵夜的小贩晃进来吆喝:“糯米赤豆粥.....桂花甜酒酿,甜酒酿要吧.....清水白米粽。”
钱凯过来买宵夜,冯于边揩面,边笑骂:“几点钟了?还吃!”
“作业没做好,肚皮先饿了。”钱凯揽住他肩膀:“好人,作业借我抄抄!”
“一塌括子才几道题,借侬抄,是害了侬,这好人我不做。”
“不要紧,害我我愿意。”钱凯死皮赖脸,好话说尽。
小贩等在旁边着急:“小哥,还要不要吃?”
“赤豆粥。”钱凯问冯于:“要吃嘛?我请客。”
冯于摇头:“刷过牙齿了。”
“五分洋钿一碗。”小贩揭开钢盅锅盖,盛一碗糯米白粥,舀一小勺红豆沙,点在粥中央:“好了。”
冯于和钱凯看呆。钱凯先嚷嚷:“无良黑心小贩,这叫糯米赤豆粥?当我乡下人没吃过啊!”
小贩连忙争辩:“小哥不懂!这是我们苏州的特产糖粥,慈禧太后最欢喜吃的,还赐雅名:红云盖白雪。”
冯于咧嘴笑:“叫‘中原一点红’更形象。”
钱凯扔了三分角子到他盘里:“爱要不要。”抢过碗就吃。
冯于上楼回房间,脱掉裤子,换一件圆领衫,点了盘蚊香,再推开纱窗俯视,小贩走了,钱凯还在等,把作业本卷成筒丢下去。
台钟已指向十点半,关灯。躺上床,还铺的蔑席,白日里有人揩过席子,淡淡花露水味道,贴肉清凉,平常辰光,闭眼五分钟就能困熟,今夜却翻来复去。
他想起吃晚饭时,大小姐的眼睛,一定哭过了,为啥哭,没兴趣知道。
对面窗户的灯还亮着,他的房间被映得黯淡,渐渐意识朦胧了,弄堂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压到阴井盖,扑通一声,他又惊醒,闭着眼,听觉分外敏锐,像下楼声,窸窸窣窣,怕吵到人似的,但太轻了,可能是老鼠,黄鼠狼也有可能,声响慢慢朝他而来,为了通风,他门没关......
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床尾。
房间里有人。
他猛得睁开眼,坐起来。
第三章 家宴
竟然是香港来的大小姐。
冯于有些紧张,不敢动,牢牢盯紧她。
突然房间一暗,她与夜融为一体,对面人家的窗玻璃抹去焦黄色,熄灯了。
他伸手摁亮台灯。
不是画皮鬼。
大小姐再次出现,已经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房间狭小,并拢的腿,膝盖抵在床沿。
他还是首趟,这样近距离、超过一分钟看她。
她头发天然卷,没带发箍,全蓬开来,她的皮肤没上海小姑娘细白,香港亚热带季风气候,紫外线强,从她略肉的鼻头、肥圆的小嘴,她爸应是广府或岭南人,天生棕黄皮,但她又偏杏子黄,把日光沉淀的暗哑剔除净了,绒绒的脸洒了揉碎的金,显得甜媚,自带香气。
原来她长这样。
完全不符合冯于对女孩子漂亮的标准。而且她傲慢、冷漠、自私、没礼貌,总一副把他们全家当佣工看待的嘴脸,高高在上,更令人不喜。
冯于低唤了声:“喂。喂。”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嘴里发出声音。
“说什么?”他凑近听。
“大佬真系好靓仔。”
冯于听不懂:“再讲一遍。”
“大佬真系好靓仔。”她喃喃讲,又站起来,缓慢地往回走。
冯于想想,还是下床穿拖鞋,站门前看着,直到她手扶楼梯,一步步上了阁楼,再无声音为止。
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夜。
翌日早晨,冯于起晚了,直打喷嚏,后半夜忽然起风,气温骤冷,幸好是周末。
冯大勇仅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了装肉菜的篮子,抖豁豁地推门进来,说:“变天了,冷得清水鼻涕流下来。”
冯阿妹接过篮子,递给他夹克衫。
宋美姗也从阁楼下来,一件粗棒针绞花灰白毛衣,每个菱字纹间勾了一簇紫葡萄色小花,靛蓝牛仔裤。
冯大勇笑嘻嘻:“妹妹穿啥都好看。”
宋美姗仅点头,默默经过他,去窗台拿牙刷杯子、悬吊的毛巾。冯阿妹倒了半盆热水,让她带下去兑自来水揩面。
冯于嘲笑冯大勇:“马屁拍到马脚上。”
冯阿妹为节约辰光,早点准备中饭,煮了一小锅年糕片汤,放半颗黄芽菜,一点肉糜提鲜。
冯于回房间学习,冯大勇把摇头扇拆了,清洗每片扇叶的灰,准备装好,来年再用。
宋美姗穿了薄呢短衣,戴浅咖色短檐薄呢帽,出门下楼,到灶披间,冯阿妹在刮鱼鳞,看见她问:“你去边度?”
“周围行下。”
“唔好行太远,早啲翻嚟!”
“好。”宋美姗走出门,弄堂的风猎猎作响,直往人脖颈、袖口里钻。有户人家门前,一小盆仙人球吹翻了,她扶起搁到窗台上。
出弄堂有42路公交车站,三五人在候车,悄悄打量她,过一刻钟,车子噗嗤喷着尾气来了,因是周末,全是人,她挤不上去,卖票员早已习惯,费力拉她一把,再手动将两扇车门推阖。
公交车开起来,碾过阴井盖,颠簸地车门开一道缝,风顺缝灌进来,扑得她后脊骨冷透,又恐门大开掉下去,不顾一切抓住面前少年的衣袖,少年回头看她一眼,没讲话。
卖票员只是叫:“后头的车费传一传。”
幸好就三站路,待下车,整个背部都没知觉了。
她边走边问,终于寻到电信大楼,进去全是人,柜台前排起长龙,宋美姗还要赶回去,心底焦急,看到墙角有个代写书信的男人,她走过去问:“爷叔,打境外电话,去哪里办手续?”
男人正空闲,热心问:“境外哪里?”
“香港。”
“先去柜台填长途挂号单,交押金,再往电话间,话务员接线就可以通话。”男人看她:“价钿老巨了,三分钟起板,十二块打底。”
宋美姗呆呆听着,此刻才切实感受到,如当头一棒。
香港、九龙塘、花园别墅,立威廉,一同献祭给了她的父母,终将长眠于记忆,腐蚀在潮湿的梦里。
冯阿妹听见有人叩门,打开看,冯建国、冯正仪带了女儿来。冯大勇递拖鞋,接过带来的礼物,麦乳精、橘子罐头,上海大曲及老大房的酥饼。
冯建国讲话轻声细语:“阿嫂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我一眼认出来,不过皮肤黑了。”
冯阿妹笑:“弟妹、小俊小宝呢?”
“莫提了,拌两句嘴,就带小俊小宝回娘家了,我随便她住几天,正好大家反思反思,这日节还要不要过。”
正仪是国棉一厂车间档车工,讲起话喉咙哇啦哇啦响,这是很无奈的事,车间里织布机日夜不停,噪音轰隆隆,讲话不大声听不清,辰光长了,难以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