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弟?弑父?篡位?苍玦只觉这一顶顶帽子何其荒唐。
“够了!” 玄烈帝费力地抬手,止住了裴贵妃的叫骂。他喘息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交织着猜忌与杀意,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苍玦……你给朕说清楚。” 帝王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威严不减。
“父皇明鉴!儿臣在落鹰崖遭遇四弟手下上百死士围杀,险些丧命。若儿臣真有反心,何必赤手空拳回来送死?至于这刺客……” 苍玦沉声:“儿臣毫不知情!”
“一个毫不知情就能一笔带过?!” 裴贵妃尖叫着,“若无主子授意,她一个贱婢哪里来的胆子?哪里来的毒药?啊……差点忘了,北定王妃可是玉国公主,怕不是玉国亡我玄国之心不死?”
“让她说。”烈帝此刻看向清颜,发话道。
御林军统领亲自上前,将她脱臼的下颌复位。
“说!是谁指使你的!”他厉声喝道,刀刃压紧了清颜的脖颈,割出一道血痕。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颜身上。
华槿同样凝视着清颜,可此刻她仿佛已经认不得她。又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清颜。
如坠冰窖,华槿已有糟糕的预感。
清颜缓缓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她朝华槿看过来,眼中满是悲戚与愧疚,像一个早已知晓结局,却仍要将戏演完的忠仆。
下一刻,她的唇瓣张合,说出了足以摧毁华槿一切的供词:
“王妃,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无能,没能为王爷杀了这狗皇,拿到那至尊之位!奴婢该死!”
华槿浑身一软,眼前发黑。她不知自己此刻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这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亲卫,此刻如何能用最忠诚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谎言。
“清颜,我何时让你做过这些?我可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污蔑王爷,污蔑我?谁拿住了你的把柄?玄国人?玉国人?为什么?”华槿此刻饶是有再多计谋亦百口莫辩。
苍玦跪在地上,背脊僵直,如同一尊石雕。他越过清颜,视线与华槿相撞。
华槿见到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原本的坚定、信任、爱意,在这一刻悉数冻结,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裴贵妃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如今已了无牵挂,她要这些人都为她的启儿陪葬!
“好一个忠仆!既然招了,那便是铁证如山!” 她转向玄烈帝,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陛下!苍玦与其妃通敌叛国,弑君谋逆,罪不容诛!”
“父皇,不可!” 大皇子苍衡此刻终于上前阻拦,“父皇,这刺客言语太过刻意,分明是一心求死!三弟向来忠心耿耿,出生入死守卫北境。如今反贼乃玉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恐是有意离间,让我们苍氏皇族自相残杀。还请父皇明鉴!”
玄烈帝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冷静了几分。
“传朕旨意……北定王苍玦,御下不严……着即刻押回王帐,重兵看守,禁足养伤!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后,他将目光落在华槿身上:“至于北定王妃……与刺客一并押入都察院牢房,严加审讯。”
“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第50章
第五十一章 弃子有悔
明明已过立春, 却没有半分暖意。
夜凉如水,去往都察院的长街在夜幕下蜿蜒无尽,仿佛没有尽头。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马蹄杂沓,只余下囚车之间,逼仄的一隅天地。
华槿倚在囚车一角, 双腕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寒意自骨缝里渗出,她控制不住地轻颤, 唇色几近苍白。而在她对面,咫尺之遥的另一辆囚车上, 坐着清颜。
那个伴她多年、为她煎药诊脉的医官,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忠仆”。
两人隔栏对坐,相对无言。
“殿下……便没有什么要问奴婢的吗?”
终是清颜先开了口,她望着华槿闭目不语的侧颜,语气低缓。
华槿甚至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事到如今, 我问与不问, 还有什么分别?”
清颜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才道:“陷害殿下,并非我本意。殿下待我, 一直不薄。”
这句话落下时,华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便是不薄?”
她缓缓睁开眼,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在囚车昏暗的灯影下轻轻一晃,铁链相击, 声声刺耳。她的目光毫无波澜,“清颜,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荒唐吗?”
“殿下可知,我的家人皆丧命于玄国铁蹄之下?自七岁入宫受训,我活着的唯一使命,便是今日。” 清颜语气平静,她顿了顿,“这十年来,唯一曾让我动摇过的,只有殿下。如今局已成,心愿既了,有些事,我也该同殿下说个明白。”
夜风穿过,寒意更深。
“您的父皇,从未想过与玄国议和。”清颜语调低缓,却字字如刀,“雄主在位,岂甘偏安一隅?他送您来和亲,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结盟。”
华槿猛地抬眸。
“他送您来和亲,从一开始便是想让殿下以身为饵,以此麻痹玄国,从而窥探情报,伺机搅弄风云,好给他一个撕毁盟约、发兵北上的借口。”
她的话何其平静,却又何其冷酷。
华槿望着她,眼底的震惊尚未来得及散去,清颜却已微微前倾,贴近囚车的栏杆,目光怜悯而残忍。
“殿下可曾想过,您身上的寒毒,从何而来?”
她轻声问,“您当真以为,只是三皇子买通一个小太监,便能做到的么?”
华槿四肢百骸都冒起寒意,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是我。”清颜一字一顿,声音低却清晰,“那一碗碗为您‘调理’身体的汤药里,每一碗,都掺了寒蚀散。”
字字诛心。
“这是陛下的密令。于陛下而言,殿下太聪慧、太锋芒,若不削弱,便无法彻底掌控。只有让您病着、弱着,您才能真正为他所用。”
“你……说什么?”
华槿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发颤。
“殿下最了解您的父皇,不是么?”清颜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吞没,“公主,自您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是一枚弃子。萧家是如何被铲除的,您不是亲眼见过吗?”
华槿的指尖死死扣住囚车木栏,指节泛白。
“只有让您失去逃生的能力,您才会甘心远嫁。只有让您在玄国身陷囹圄,玉国的铁骑,才有理由北上。”
华槿此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整个人瘫坐在囚车中。
天地失声。
原来父女之间不曾有过温情,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宠爱是假的,情分是假的……
她的父皇为了他的大业,不惜毁了她的身体,叫她日日饱受折磨。
她自诩聪明,可如今看来…
这一生,竟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到了都察院,他们的手段,殿下是知道的。”清颜忽然叹息一声,目光移向囚车外那片沉沉的天幕,“公主,奴婢对不起您。”
她轻声道:“可这一生,我只能忠于陛下。若有来生……愿做牛马,以偿殿下之恩。”
话音未落,清颜唇角忽然溢出一线黑血。
“清颜!”华槿失声扑向囚车栏杆,双手颤抖着伸出。
清颜的视线开始涣散,却仍勉力弯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
“可惜……您与北定王……”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注定是……是死敌……”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早已藏在牙关里的剧毒顷刻之间夺去了她的性命。
“清颜!!!”华槿的悲鸣撕裂夜色。
她隔栏杆想要死死抓住那具迅速失温的身体,仿佛这样便能留住最后一点真相。
唯一的证人,用死无对证的方式,帮玉国完成了这最后一环,也彻底断绝了华槿洗清冤屈的可能。
北定王府西北角,偏院柴房。
此处原是堆放旧器与薪柴之地,荒僻冷落,连府中下人都鲜少踏足。今夜却被亲卫层层围住,铁甲森然。
柴房内无地龙,亦无炭火。穿堂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灌入,卷起尘灰与枯叶。
灵儿被粗麻绳反剪双臂绑在梁柱上。清颜行刺之时,她随其余亲卫候在帐外,未曾知道帐中情形,事发之后,便被飞白等人径直押回王府,关进了这间柴房。
她屡次追问究竟出了何事,却只换来飞白阴沉如铁的脸色,一字不答。
此刻的灵儿发髻凌乱,衣衫在挣扎中被划破,嘴角尚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忽然,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冷白的月光泻入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