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贵妃觑了眼帐外的夜色,声音染上几分更深的凄惶:“幸得陛下真龙庇佑,大安无恙。只是……启儿与玦儿至今未见踪影,臣妾这心里实在惶惶不安……”
言语间,她垂下眼帘,长睫微颤。藏在袖中的手,绞紧了锦帕。她在等,不知能否等来一个捷报,亦或是……一个死讯。
一旁,敬妃搂着受惊的昭阳公主坐在一侧,低声安抚。
下首处,大皇子苍衡也已回到帐中,他不安得向外张望。大王妃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发髻微乱,手中捧着热茶却不敢喝,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坏了。
华槿脸色青白,入了帐内坐定才惊觉雪狐大氅早已不翼而飞。受了风寒,她此刻强忍着不适,却也止不住时不时轻咳出声。她意识到苍玦可能涉嫌,便将飞白派了去寻,此时还未有消息。清颜此刻在旁为她入针缓解症状。
忽然,帐帘掀开,寒风卷着血腥气一同灌入。
帐内红烛剧烈摇曳,光影瞬间晦暗不明,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名御林军急奔入内,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地,嗓音如含砂砾,嘶哑至极: “报!陛下!落鹰崖急报!”
帐内所有目光均看向那斥候。
只见他拱着的双手正在打颤,裴贵妃原本绞着锦帕的手收得更紧,她屏住呼吸,眼中那焦灼几乎要溢出眼眶。
玄烈帝问:“人寻到了吗?”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躯颤抖,似是背负着千钧之重。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才终于颤声道: “回禀陛下。北定王遭遇上百死士围杀,身受重伤,所幸玄霆军拼死血战,及时赶到救下王爷。王爷此刻正在回营路上。”
角落里的华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及时救下总是好事。
而上首的裴贵妃面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还没等她回过神,那斥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哭腔: “但……但四皇子殿下……”
裴贵妃心头猛跳,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启儿怎么了?!”
帐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听那斥候颤声道: “四皇子殿下……混乱之中,被刺客……一箭封喉,当场……薨了。”
薨了。此二字一出,宛如落下惊雷。
裴贵妃呆呆地看着那斥候,双唇颤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斥候不敢抬首,额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
玄烈帝闻言也猛地站起,身形摇晃了一下,眼中亦是震惊:“老四……没了?”
“本宫让你再说一遍!”裴贵妃高声命令。
“四皇子殿下……薨了。”
最终还是闹到了兄弟阋墙的地步。华槿心中凄然,这又何尝不是上天对皇家子嗣的诅咒。
虽然不知其中细节,可华槿想着苍玦必然是不好受的。他曾言苍启小时曾与他交好,却可曾想到自己的亲弟会痛下杀手,又该如何承受,苍启因他而死的事实?
片刻后,裴贵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可能!”她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早已不顾威仪礼数,她揪住那斥候的衣领,面目狰狞如厉鬼: “你胡说……你这狗奴怎敢诅咒本宫的皇儿?他怎么会死?死的应该是苍玦!怎么会是我的启儿!”
“千真万确……” 斥候任由裴贵妃厮打,根本不敢抬头,“尸首……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了。”
裴贵妃此刻终于是松开了手,双眼一翻,竟是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昏死了过去。
“娘娘!娘娘晕倒了!”“快!太医!快传太医!”
帐内又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皇帝身侧的几名御林军被变故吸引了注意,视线不由得偏向了倒地的贵妃。玄烈帝此刻也魂不守舍,还未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没有半分预兆,一道纤细的身影已悄然贴近御前。
她步履极轻,寒光在她指间一闪而逝。
那是一支细长的银簪,早已淬过剧毒。
没有丝毫犹豫,银簪以很烈的力道将簪子扎入玄烈帝胸口。
玄烈帝身形猛地一僵,喉咙里迸出压抑而破碎的低吼,瞳孔骤然放大。
这叫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陛下?!” 离得最近的历公公偏头看去,只见烈帝跌坐回椅子上。
而在他身后,刺客缓缓抽回簪子,任由血珠沿着簪尖滴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站在原地,满脸决绝,没有半分要逃脱的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缓缓抬起的那张脸。
华槿只觉得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尽数凝滞,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颜……”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49章
“护驾!” 此刻, 反应过来的御林军已如铜墙铁壁般压了上来,数把钢刀同时架在了清颜的脖子上。
随即,沉重的刀背砸向她的背脊。清颜被重重击倒在地, 手脚顷刻受缚。为防其自尽,御林军更是手法利落地卸掉了她的下颌。
“太医!太医怎还不来?” 历公公扶着瘫软在龙椅上的玄烈帝,吓得魂飞魄散,双手颤抖着想要帮皇帝捂住伤口。
“毒……有毒……” 玄烈帝年轻时亦身经百战, 此刻低头看着伤口,神色痛苦。
帐内乱作一团, 恐惧在帐中无声蔓延,如疫入骨。
角落里, 华槿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可她的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清颜是她十岁那年,母后亲自挑了送到她身边的。清颜很安静,话不多,办事却总井井有条。清颜为她调理身体多年,尤其是三年前她身重寒毒, 亦是清颜救她于危难。她记得, 清颜曾为她试药, 命悬一线。
华槿能相信的人不多,清颜是她从未怀疑过的人。
可如今,她当着自己的面手持利刃成了弑君的刺客。
华槿想不明白。清颜为何要这么做?这一簪子刺下去, 不论成败,清颜自己必死无疑,更会将她华槿、北定王府、甚至整个玉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对清颜有什么好处?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清颜……为何?” 华槿颤抖着想要上前,却被持刀的御林军粗暴拦下。
冰冷的刀鞘挡在她身前:“王妃,退后!”
原本昏厥在地的裴贵妃, 被赶来的太医以苏合香置于鼻下。刺鼻的药气一冲,她抽了一口气,神智骤然回笼。
帐内的喧嚣灌入耳中。她茫然地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见御前一片狼藉。
玄烈帝捂着胸口瘫坐在椅上,面色呈现出骇人的灰败。几名太医正围在他身边,个个满头大汗。为首的张院判手持银针,指尖飞快落下,在那流着黑血的伤口周围连扎数针。
“陛下!含住这护心丹。” 张院判将一枚丹药塞入玄烈帝口中,声音都在发颤,“幸而这簪偏了半寸,未伤及心脉主位,只要封住毒气,暂无性命之忧。快!拿止血散来!”
玄烈帝含着丹药,胸口剧痛,但他硬是凭着一口真气没让自己昏死过去。
裴贵妃看着这一幕,又见着跪在地上的刺客,脑中嗡嗡作响,乱作一团……
就在这众人惊魂未定的当口。
御帐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冷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入。
苍玦在飞白的搀扶下,身型踉跄地跨入帐内。
那一身玄色骑装已被鲜血浸透,湿重地贴在身上,呈现出炼狱般的颜色。左肩伤口深可见骨,血水顺着垂下的指尖滴落在地。他虽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眉宇间仍威仪不减。这副从鬼门关刚杀出来的模样,实在叫人胆寒。
他本是来禀报苍启死讯的,可一入内,看到的却是重伤的父皇。
苍玦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原本因为失血而昏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炸开了一片空白。 “父皇……”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
“苍玦!” 一声尖利刺耳又饱含怨毒的嘶吼过后,裴贵妃此刻几乎是披头散发,再无半分端庄,指着苍玦的手剧烈颤抖:“你这个乱臣贼子!”
苍玦看被御林军控制的清颜,随后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一旁的华槿脸上。
华槿早已面如土色,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栗。她迎着苍玦那满是血丝的目光,不断地冲他摇头。
苍玦眉头紧锁,忍着剧痛,在这巨大的变故面前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贵妃娘娘慎言。本王在落鹰崖遭四弟伏击,死里逃生,特来向父皇禀报……”
“死里逃生?哈……哈哈哈!” 裴贵妃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凄厉地打断了他,“你信口雌黄!”
她转身跪倒在玄烈帝脚边,双手死死抓着龙袍的下摆,哭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陛下!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您的好儿子!他前脚刚在林子里杀了亲弟,后脚就让他的王妃指使贱婢行刺陛下!苍玦这是要血洗猎场,他这是要弑父杀弟,谋朝篡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