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踌躇,自己探来的消息究竟是护国护民的盾,还是终将成为父皇手中另一柄嗜血的利剑?
此刻,敲门声传来:“夫人。”
华槿一惊,迅速将衬纸丢入炭盆。火舌卷过,薄纸顷刻化为灰烬。
她拿起铁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灰,确信再无半点痕迹遗留,方才开口道:“进。”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步调。华槿放下铁箸,理了理袖口,转身时,面上已换了一副温婉沉静的神色。
苍玦踏入暖阁,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发束玉冠,显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矜贵逼人。
“在做什么?”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的炭盆,视线在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气上一顿。
华槿心头微跳,面上却只浅浅一笑,自然地迎上前去:“屋里有些闷,拨了拨炭火。夫君不是在书房批阅公文么?怎的这会儿过来了?”
“听季直回禀,鸿胪寺送来了玉国的年礼,库房里堆了十几个箱笼。”苍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父皇对你,倒还算上心。”
华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暗色,轻声道:“不过是全了两国颜面罢了。”
“你似乎兴致不高。”苍玦似是察觉出些许异样。
华槿赶忙压住心绪,莞尔笑道:“只是清点这么许多东西,有些乏了。”
“那便别管那些琐事了。”苍玦抬手对外招了招。
陶嬷嬷立刻捧着一只硕大的锦盒趋步入内,恭敬地置于案上,她朝花槿微微一笑,随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这是?”华槿疑惑。
“长辈们都送了礼,我做夫君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苍玦行至案前,修长的指节扣开搭扣,掀起盒盖。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袭纯白无杂色、毛锋晶亮的雪狐大氅。那皮毛泛着柔润如玉的流光,一看便知是千金难求的极品。
“这是北境雪岭深处的雪狐,皮毛最是厚实轻软,御寒之效远胜寻常皮裘。”
苍玦将大氅取出,走到华槿身后展开,将那团温暖严严实实地裹在她单薄的肩头。
华槿微微仰头,只觉肩上一沉,随即便是融融暖意。
“我想着你身子畏寒,玄京的冬日又长且冷。玉国送来的那些绫罗绸缎虽好看,却未必抵得住这北地的风雪。还是这个实在些。”他绕到她身前,低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领口的丝带间,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
柔软洁白的狐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系好最后一个结,苍玦退后半步,端详着她此刻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柔色,唇角微扬。
“还有一事。” 他忽地开口,目光从她的衣领移到她的眼睛,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
“我已让人拿着清颜开的脉案,去寻访名医了。” 他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常,“虽说寒蚀散入体伤身,积重难返,但我听闻世间有‘洗髓温经’的古方,大可拔毒固本,缓解你的痛楚。”
华槿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苍玦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笃定: “只要这世间真有此方,哪怕翻遍九州,我也一定替你找来。”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耳畔,指腹温热。他眼帘低垂,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隐去。她分明看见那漆黑的瞳仁中,被暖黄的烛火点亮了一簇光,那光晕里只清晰地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她竟不敢再去迎他这双眼。
她无法忍受他如此赤诚的凝视,在那目光里,她无地自容。
心念动处,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抉择。
唯有靠近,唯有闭上眼,才能逃避这目光。
华槿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颈,在那双深邃眼眸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笨拙地,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温热的触碰,带着一丝颤抖。在双唇相贴的那一刻,她顺理成章地闭上双眼,掩去她胡乱的心绪。
苍玦身形一僵。
那触碰如同一羽鸿毛,柔软的,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白兰香气。
脑中有根线就这样崩断了。
他只顿了一瞬,随即,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圈住她。
他低下头,含住她颤抖的唇。
他等了太久,但此刻却依然有十足的耐心,来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一点点厮磨,耐心地撬开她的防线,引导着她生涩地回应。
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在方寸之间蔓延。
华槿只觉整个人被他勒向怀中,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热意,酥麻一路窜上脊背。
此刻的他让她生出了贪念。
她早已视生死如草芥,甚至觉着这病躯若撑不下去,倒也是种解脱。
可如今,她想要在这红尘里长久地活下去。
她不想死在他的手上。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直到华槿气息不继,软绵绵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苍玦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但他额头仍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面红耳热的甜腻。
华槿此时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主动献吻,还那般急切……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她脸颊染得绯红,似是能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他怀里退出去,却被苍玦牢牢扣住腰肢,动弹不得。
“怎么?招惹完便想跑?” 苍玦的声音低沉沙哑,上扬的尾音透着一丝危险。
华槿眼神闪烁,低头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苍玦并不打算放过她,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抚过她晶亮微肿的唇。
他说着又欺近了一分,华槿被他顶到案沿,退无可退。他眼底聚起暗火,低头便又要去寻她的唇。
“咚、咚、咚。”
几声煞风景的叩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许大夫略显激动的声音:“王爷!王爷大喜啊!”
许大夫的声音哪怕隔着厚重的棉帘子都穿透力极强: “皇上赏的这续断生肌膏可是疗伤圣药,千金难求!属下这就来给您换药!”
苍玦的动作僵在半空,停在她唇畔寸许处。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姓许的和他什么仇什么怨?第二回 了!
旖旎不再,华槿咬唇笑了出来,她伸手推了推苍玦僵硬的胸膛,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媚意: “夫君,许大夫当真一片忠心。”
苍玦睁开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可真会挑时辰。”
“既然是陛下的恩典,又是治伤的良药,夫君还是快些让人进来吧。”
苍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奈地直起身,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平复了翻涌的气血,他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威严: “进来。”
门一开,帘一掀,许大夫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进来,手举着那御赐的白玉药罐,喜笑颜开。
“王爷,陛下赏的续断生肌膏乃是太医院秘制,对深杖伤有奇效。属下原本还在担心伤口留疤,这下有解了。王爷伤口刚好在结痂收口,此时用药,能去腐生肌,不留陈疾。”
许大夫献宝似的把药膏捧到苍玦面前,却见王爷与王妃的模样十分怪异。
他看了看王爷黑沉的脸,又看了看王妃微红的面孔,忽然想起了上次换药时的场景。
许大夫脑中嗡的一响,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冷汗。
这熟悉的尴尬的氛围……他莫不是……又……坏了主子好事?
他舌头都在打结,结结巴巴道:“那个……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苍玦冷冷睨着他,只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那眼神若能化形,只怕早已化作飞刀将他扎了个对穿。
“你说呢?”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许大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从头到脚仿佛被人设了定身术,直愣愣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见他这副呆若木鸡又冷汗直流的模样,苍玦只抱臂冷眼瞧着,并无半分要解围的意思,显然是存心要让他长长记性。
华槿终是不忍,笑着凑近苍玦,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你便放过他罢。他都被你吓傻了。”
“王爷!属下保证没有下次!”许大夫立刻补充。
苍玦眼皮跳了一下:“下次?”
许大夫欲哭无泪,抽了自己一嘴:”属下笨嘴拙舌!”
“行了。”苍玦已经彻底失去了与他对话的耐心,“赶紧上药。”
许大夫如蒙大赦,哪敢再耽搁半分。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两人,只恨不得生出千只手来。
三下五除二便将药换好,重新包扎妥当。
“属下告退!” 药箱一合,许大夫躬身一礼,逃也似地退出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