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49)

  锦儿缩在被子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身体才敢稍微松懈下来。精神一旦松懈,疼痛便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伸出手,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自己手臂上新旧交加的淤青和指痕。

  这副身子上,如今全是那人留下的痕迹。

  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因父亲染了赌债,为了十两银子将她卖进了人贩子手中。几经辗转,她流落到了玄京的望月楼。凭着一手好琵琶和姣好的容貌,她成了楼里的清倌人,那是她在那泥潭里唯一的一点尊严。她以为只要守着那把琵琶,卖艺不卖身,总有一天能攒够银子赎身。

  可如今,全成了可笑至极的妄念。

  自她被四皇子瞧见的第一眼,便就是坠落的开始,原来泥潭底下,还有地狱。

  阮姐姐说,只要顺着他就好了,只要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不会好,也不会过去。

  恨意,像毒蛇一样在她心底蜿蜒。

  泪水滑过脸颊,滴在伤痕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外间偏厅,烛影幽微。

  苍启披衣而坐,面色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冷声道:“说。”

  管事浑身颤抖,额头贴地:“殿下,方才传来的消息,咱们在永安坊的那座宅子……被都察院的人给封了。”

  苍启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衣摆,他却浑然未觉。巨大的震惊让他瞳孔骤缩,紧接着便是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

  “永安坊那宅子挂在远房表亲的名下,平日里根本无人知晓,都察院怎么会查到那里去?”

  永安坊的宅子看似普通,却是他的私库。这几年抽来的大笔现银和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珍玩,一半都藏在那座宅子的地窖里。

  管事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因为承和商号的账本。听说刑部和都察院那帮人,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里,硬是抠出了几笔不起眼的流水,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位表亲头上。他们动作太快了,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堵在了里面……”

  苍启听在耳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缓缓坐下,手紧握着扶手。

  “哪些人被押?”他又问。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被抓了,就会吐出更多的东西。被抄不仅损失金银,更重要的是,账面被牵扯出来,供词牵连到他的近臣,若再有外证连缀上来,便足以将他置于危险之地。

  管事颤巍巍地递上名录。苍启接过,借着烛火快速扫视。指尖划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几个幕僚、外放属官,还有那宅子里的看守。

  这些人,他知;这些账,他亦知一二。

  他此刻反而已冷静了下来,脑中重新开始盘算。

  片刻后,苍启合上名录,随手将其丢入火盆。火舌吞噬纸张,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尽温柔、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既然东西都没了,人都被抓了……那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

  管事瞳孔骤缩,张大嘴巴想要求饶。

  “嘘……”苍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钱没了,正好。省得我还要费心去算计怎么藏,怎么用。至于人嘛……只有死人,才最让本殿下放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管事,眼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来人,拖下去。处理干净点,别脏了地。”

  黑暗中立刻闪出两名隐卫,不等管事发出声音,便极其利落地捂嘴、拖走。

  “那些被带走的,你们也该知道怎么处理吧?”苍启扭头,对着角落暗处立着的隐卫悠悠道。

  那人拱手遵命,便也退下了。

  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苍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腊月二十四,小年。

  虽然外头风声鹤唳,贪腐案牵扯之广令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肃杀之中,但这并不能阻挡年关逼近的脚步。

  北定王府内此刻已年味十足,这个年,适逢王爷新婚,加之王爷凯旋,府里上下都想把这年过得热热闹闹。

  主院暖阁内,地龙正旺,熏得满室如春。

  华槿今日新换了一身茜红对襟小袄,领口镶着一圈洁白的兔绒,衬得她气色红润了许多。她立于长案之侧,手执礼单,正听季直回禀。

  “王妃,这是宫里小年例赏的《大统历》、门神、扫尘符”季直命人将漆匣抬下,随即神色郑重地捧过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药箱。

  “此外,历公公特意传话,言陛下挂念王爷伤势。此乃内帑所拨两支百年野山参,还有续断生肌膏。陛下有口谕,嘱王爷好生调养,切勿落下病根。” 季直又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压低了声音,透着股热乎劲儿: “另有这两坛内造屠苏酒,与一盒泉水羊肉。亦是陛下刚从御膳房例菜中撤下,特赐王府的。”

  闻得此处,华槿心中微动。军棍是国法,但这伤药与御膳却是家恩。

  “陛下体恤。”华槿颔首,将药箱递予身后的灵儿,温声吩咐,“药送去书房,羊肉着人温着晚膳用,屠苏酒便留待除夕夜开。”

  “是。”灵儿领命退下。

  “王妃,”季直又道,侧身指向院外,“今日鸿胪寺那边也送来了好些大箱笼。说是玉国遣使入京朝贺,除却呈献陛下的贡礼,还特备了一份厚礼给您,言是玉国陛下赐予您的‘家礼’。陛下已恩准,命人悉数送入府来了。”

  华槿移步廊下,顺指望去。只见庭中整齐排列着十数口蒙着红绸的大樟木箱,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往库房送。季直在一旁报着礼单:寸锦寸金的云锦、成套的掐丝金器、乃至数株半人高的红珊瑚……皆是南国珍玩,这份奢华,确实给足了她这位和亲公主体面。

  华槿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此时,季直单独呈上一只雕花的小食盒:“那些金银丝帛已入库造册。唯独这一盒,送礼使臣特意嘱咐,说是玉国陛下特让人捎来的家乡小食,亦是萧家老祖宗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趁鲜尝尝。”

  “外祖母……” 华槿心口猛地一跳,伸手接过。盒子不大,落手却沉。她的目光定在盒盖边缘那一枚朱红火漆封缄上。上头虽印着玉国皇室祥云纹,但在云纹最不起眼的尾端,却有一道极细微、仿若指甲掐出的弧痕。若不细看,只当是路途颠簸所致。

  但她认得,那是幽烛司的“半月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要怒推男女主感情线了!

  第41章

  华槿抱着食盒的手指不由收紧, 心底冷笑。

  她的父皇果真从不叫她“失望”,即便远隔千里,亦不忘彰显天威。

  手中这盒精美的点心, 可比那羊肉还要烫手得多。

  华槿面上丝毫不显,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感念之色:“难为父皇还惦记着。既是父皇与外祖母的心意,我便自己留着了。”

  语罢,她揉了揉额角:“今日劳季总管费心。我身子有些乏了, 想独自歇一歇,你且先去忙吧。”

  季直不疑有他, 躬身告退。

  屋内只剩她一人。

  华槿脸色阴沉,挑开食盒的封蜡, 揭去盒盖, 混合着酥油与蜜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梅酥,以蜂蜜和油面层层起酥,烤制得极干,封在盒中即便历经数周光阴,亦不会受潮变味, 依旧酥脆如初。

  她将那一枚枚酥点取出, 随手搁在一旁的盖子上。待酥点尽数移开, 露出盒底铺垫的衬纸。

  她抽出衬纸,走到熏笼旁,将纸张背面贴近滚烫的铜壁。

  热气烘烤下, 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北境战毕,速探诸皇子虚实。”

  华槿脸上浮现起嘲弄之色。

  这便是父皇赠予她的岁首期许。

  父皇知她对萧家始终有难以割舍的情份与责任。母妃在世时,感念兄长昔日疼宠,未能保全萧家成了她至死难解的心结,故而常以此相托。而后母妃遇害, 她又落难深宫,举目无亲之际,唯有外祖母费尽周折打点,只为递进只言片语,以求她活下去。那点遥远的关怀,亦是她在这世间拥有不多的温情。

  这盒玉梅酥,确是出自老人家之手。父皇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她原以为,父皇促成两国和亲,意在以商止戈。毕竟玉国兵力远逊于玄,唯有通商修好,方能保全社稷。

  为了护佑身在玉国的萧氏一族与下属的安危,亦为了两国和平,她自不敢违逆圣意,甘冒奇险传递消息。

  然近日幽烛司动向频频,东宫太子无端受斥,而今又叫她探查皇子虚实,以上种种令她心头疑云顿生。父皇所谓的主和,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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