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31)

  男主:不是……我……算了……

  第27章

  南境冬暮时节虽不似北境那般冰封, 夜里依旧凉入骨。

  沧澜江在远处铺展,雾色浮动,潮声沉缓, 偶有枯叶顺流飘荡。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自城头归来,未卸甲胄,便径直入了军中点检室。

  房内烛火微摇,映着他分明的轮廓, 他眉峰峻直,墨色的眼瞳显有情绪, 静默时,拒人千里。

  桌案上, 堆叠着榆坡关三营的厚厚几本账册。

  那日清江渡, 他亲眼见几辆载茶砖的货车行过,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之音,那不是茶应有的声响。随后他暗令心腹乔装探查,果然发现民间互市的货物中混着军需火油和官府专用的粗铁。

  此二者在兵制中有明文,仅供军需, 严禁流于民间。若真有官铸铁件与火油流出, 就意味着军中物料已被挪作他用。

  纪长风无权过问互市账册, 却有权查自己军中的军需出入。这条线若真有鬼,便能从军中账面找出破绽。

  副将谢庭叩门禀告,纪长风命他入内。抱着一摞新抄的仓册, 低声禀报:“将军,您吩咐的三营军需清册都已核回。”

  “说重点。”纪长风抬眼。

  谢庭又低了几分声音:“清册上记:月头榆坡关入库火油五百桶,比往常多出三成。但仓中实查,根本没有这批货,且兵部亦未下发任何调拨文书。随后, 那批在账上虚列的火油,被记作‘途中焚毁’,一笔销账。”

  纪长风指尖在案沿轻敲,冷声问:“那这笔火油,去了哪?”

  谢庭答:“下文止于渡务司的呈报,呈文写得齐全,损耗缘由、封印印号、各级署押俱在,兵部印模亦为真。”

  “军中少了五百桶火油,渡口民货却参入了火油与官铁。火油自官库出,换银入私囊。兵部批文,军需司盖印,渡口放行。若无朝中大员点头,再大的胆也没人敢动军物。”纪长风眉峰沉下,神色炯炯,“可若是要借互市贪墨,不该闹出一场大火,将互市差点逼停。恐怕此事由来已久,互市的新规动了旧权的财路。烧渡口,不是单为封市,而是要将旧账付之一炬。互市一停,就多出空子让他们改印改账。新证一换,那些火油、银两,便都成了‘旧案销账’。”

  谢庭屏息不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军函,双手奉上:“将军,还有一事。今晨榆阳传来公文,鸿胪寺卿杜思礼,因延福寺修佛像一案被下狱。”

  “杜思礼?”纪长风神色微变,“他可是主理这互市的重要一环。”

  纪长风起身,负手于室中缓步,思忖此刻杜思礼被下狱,是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还是弃子自保?

  他眯眼:“杜思礼入狱,便是旧账被人急着清理的时刻。”

  谢庭恍然,低声道:“将军是说,那笔虚列的火油,与此事有关?”

  纪长风点首:“若有人欲掩军需出境的账,最妥的法子便是让签押之人沉寂。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惊动朝局。”他目光落回桌案,“从今日起,盯紧渡口涉事商队,追踪往来交易。那些夜里靠岸未走正渡的船,亦须溯江追踪,瞧个仔细。切记:不要惊动渡务司与地方守兵,先把来往情况摸清楚。”

  “属下领命。”谢庭应声行礼退下。

  门阖后,烛光孤影,纪长风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兵部印痕。

  江潮拍岸,夜雾低垂,蛰伏已久的暗流现出一道隐约薄痕,却已是杀机四伏,凶险万分。

  此刻,玄京南隅的望月楼,依旧歌舞升平,靡丽如常。

  雅室内却寂静无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脂粉气。榻前的阮妍坐得端方,一身绛色纱衣,香肩微露,极尽妍丽,正替苍启斟酒。

  苍启半倚在榻上,笑意懒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榻前几案上,一封兵部急递的军报副本正摊开,他看着上头的笔迹,唇角挂起阴鸷的快意。

  “北境连战,三镇军粮告急,前锋镇伤亡三千人,请速调补给。”

  他语含笑意地开口:“呵……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一日。”

  对面坐着一名文士,年不过二十许,青衣,唇薄目冷,正是兵部主事温致远。

  他神色恭谨,却带几分游刃:“此信由承和递出,原是军需署留底的副本。兵部那边已备正本,明日便会进呈。”

  苍启唇角微勾,一把将阮妍拉近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故意拉长了沉默。阮妍将一颗果脯送进他嘴里,他慢条斯理地享受含下,十足美人在怀、耽于享乐的模样。

  片刻,温致远只得含笑颔首:“殿下若肯从中助言,兵部侍郎那边,自会多记一分情。”

  “魏承礼?”苍启闻言挑眉,依旧勾着阮妍,笑意却更深,“他也真不愧是阁老的学生。”

  温致远躬身,不露声色地承认了这番交易。

  苍启指尖敲了敲案几,嗓音低沉:“告诉魏大人,此信我收下了。若父皇震怒,朝堂震动。这份情,我不会忘。”

  温致远谢过之后,躬身退出,带上了雅室的门,重又将歌舞喧嚣隔绝在外。

  苍启松开对阮妍的虚扶,神情冷淡下来,目光中再无半分风月之色。

  他视线回到那份副本上,指尖微一用力,纸页被挑起,落在烛火前。火光舔上去,边角卷曲,墨迹被一点点吞没。

  苍启看着火焰,幽幽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竟说:‘镇北军节节不利,铁勒骑逼近凌川,军情紧急。’”

  阮妍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因为北定王决策失误,才让前线战况如此吃紧?”

  苍启抬眸,烛焰倒映在他瞳底满是赞色:“确实,北定王误判形势,边军尸首已冻在雪原上,骸骨累累。”

  阮妍垂首:“奴家知晓,此等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玄京。”

  苍启随手掐灭火,灰烬在指尖化散,他赞许道:“还属你最是伶俐,不枉我替你铺了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雅阁,迈入外头热闹的大堂,随手便搂住个娇俏的舞姬,恢复了风流贵胄的模样。但忽的,他停住脚步,扭头对跟出的阮妍道:“叫锦儿过来,她的曲子,我还没听够。”

  阮妍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锦儿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这位皇子,要被这般折磨。她推脱道:“殿下,锦儿上回弹了整整一宿,手伤未愈恐是拨不动弦。要不,换我们巧儿来侍奉?您知道她的曲儿才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苍启眉头拧起,于是只得转而道,“自然,锦儿可来为殿下侍酒,也是她的荣幸。”

  苍启闻言收起不悦的神色:“叫人传出去,我要在这望月楼饮至天明。”

  晨光透入殿门,描摹出金砖上整齐的列班百官。

  玄烈帝端坐御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疲意,却更衬得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案上静置数份折子,皆是由兵部急奏而来的北境军情。

  兵部尚书韩廷骞俯身奏道:“启禀陛下,北境连战,铁勒势锐,粮道不继,士卒寒馁。臣请旨开南仓拨粮,以安军心。”

  言罢,殿内一片静寂。

  玄烈帝垂眸,淡问道:“北地粮道,为何阻滞?”

  兵部侍郎魏承礼一滞,只得如实应道:“澜谷积雪三旬,粮车折于凌川以南。臣已多次催调,然驿道封绝,实难抵达前线。”

  烈帝又问:“既如此,开仓又有何补?”

  魏承礼急俯身道:“启禀陛下,南仓地势较低,雪浅道宽,可先运至澜谷南驿暂储。工部若能派匠修辙、融雪,道通则粮继,尚可挽时。”

  玄烈帝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如此,便命工部遣匠,调火油助融冰雪;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赴澜谷查实路况。三日内具奏,再定拨粮之数。若真困军,朕自不惜仓粟。”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叩了一下案几:“只是近日流言四起,言北境军情危急,玄霆军伤亡惨重。此事,诸卿可曾闻之?”

  殿中空气霎时凝住。

  百官屏息俯首,无人敢接。

  片刻,苍启出班,恭声奏道:“父皇,北境将士辛劳,谣言多出于民间之忧。臣以为,可遣督军北上,查实军情,慰劳三军,以昭圣恩。”

  此言一出,殿上暗流顿起。

  “督军”二字一落,便是触了军权根本。

  玄烈帝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沉入众人心底。

  “军心,最忌疑。”

  四皇子俯身叩首,神色不动。

  玄烈帝目光掠过他,语气微转,似笑非笑:“三日内,若再有无端传言,皆以扰军之罪论处。”

  香烟自金鼎升起,缓缓散向高处。

  苍启俯首如旧,袖中指节却已紧绷。

  容阁老立于百官之前,此刻率先出班叩首:“圣断洞明,臣等谨奉以安军心。”

  群臣随之俯首称是,衣袂齐落。

  玄烈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位重臣,片刻,他抬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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