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29)

  千里之外,玄京。

  午后日光透过重帘,斜斜洒入承华殿,香炉里白梅香袅袅上升,氤氲成细雾。

  裴贵妃半倚榻上,指间细细拨弄着檀香佛珠,珠声轻微。

  苍启立于塌前,一手负于身后,姿态随意,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反倒衬出十足骄矜。桃花眼映着日色,更添几分慵懒。

  殿中只余她与苍启二人,裴贵妃抬眼瞧他,眉色带着些许不悦:“你父皇前些日子怒极,本宫原以为那礼部尚书定要被治罪,谁料都察院竟还想到要去查那灭了的供灯。这个鸿胪寺卿杜思礼真是不中用,早吩咐他要清理干净,结果还是叫都察院揪出了换灯芯的小和尚,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他自己搅了进去。”

  她低低叹息:“本来礼部尚书有此等闪失,鸿胪寺卿便可藉机上调,趁势掌礼部印。如今倒好,大皇子出面保奏,那尚书不过罚俸几月,连职都没动,杜思礼却被拔了去。”

  “杜思礼知道得太多,除了也好。”苍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早前清江渡案三司共奏,虽是以意外失火压下来了,父皇也未深究,可他杜思礼当堂强行定案的事早已传开,这棋子早就露了马脚。趁此机会,将废子清盘,以绝后患,省得徒增麻烦。”

  裴贵妃轻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你那容舅到底如何思量,托他的事办到如今,我见也没伤到那兄弟分毫。”

  苍启微一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父皇偏帮,母妃的棋自然不好下。大皇子向来一副端方模样,可私下笼络人的手段不少,说是青梅竹马,怎的就偏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现如今连只晓得打仗的三皇子,都讨到了个和亲公主。不过嘛……”

  苍启眯起眼,伸手拨了拨香灰:“今日收到急报,说北境战事吃紧。看来苍玦想速战速决,怕也没那么容易。”

  裴贵妃闻言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启儿,你做了什么?和北境搭上边,那可是通敌之罪!”

  苍启笑意薄冷:“母妃多虑。儿子不过想挫挫他的锐气。若他一战封喉,威望盖过朝堂,您以为,到时谁还能制得住他?”

  裴贵妃怔了怔,拨弄佛珠的手加快了些许。

  “你不该掺手前线之事,”她低声道,“那到底是战场,不是你玩的朝局。”

  苍启闻言,面上几分慵懒瞬间消弭殆尽,眸色如冰霜骤降。他转眸望向她,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燃起: “原来母妃也从未信过儿臣能统兵征战。”

  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似的冷意,“莫非在您眼里,我只会,也只配玩些弄权之术?”

  裴贵妃忙抬手欲言:“启儿,母妃不是这个意思……”

  苍启冷冷一揖:“儿臣明白。母妃不必多言。儿臣累了,先行告退。”话落,他便转身大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裴贵妃望着那道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间佛珠滑脱。她垂眉,终是叹息一声。

  玄京南街,灯火缭如白昼。

  街角“醉月楼”牌楼高悬,金字招牌映得檐影流光,帘下垂珠若雨,风过时轻响如铃。帘后歌舞正盛,丝竹间夹着笑语,香雾弥漫一片迷离。

  此处乃教坊司属下的纺院之一,号称天下第一歌坊。自然,期间消息往来亦不会少。

  苍启入门时,院中丝竹之音正盛,热闹非凡。女伶依箜篌,玉指轻弹,声声似水般缠绵入耳,伴着舞女回旋的衣袖,花影与人影一并流转。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处,红烛映帘,金屑飞光。

  楼上珠帘微动,一道倩影缓步而下。

  那是醉月楼的纺主,名唤阮妍。年不过二十余,眉眼媚丽如画,唇色娇艳欲滴。她一身绛罗长裙,腰细如柳,笑时眼波生春,似能滴出水来。

  阮妍盈盈上前,轻福一礼,嗓音柔媚入骨:“两日不见殿下,叫奴家等候许久了。”

  苍启微斜着身,语带倦意,唇角却含着笑:“这不就来了?”

  阮妍掩唇一笑,引他上楼入雅阁。他随阮妍穿过大堂,众伎舞影纷纷,丝竹盈耳。

  阁中灯影温柔,她抬手唤人上酒,命几名舞伎、弹唱的在榻前徐奏。

  苍启心绪不佳,独自举杯连饮。阮妍侧坐相伴,轻声劝酒,又柔声问他何事不快。

  何事不快?他不快的事确也太多。

  他父皇始终更喜欢能做将军的儿子,本来有两个,可惜死了一个。嫡出的长兄端方仁厚、满朝称颂,却迟迟不立储,难道不就是因为心里装着另一个儿子?

  父皇口口声声讲公允,让他入阁理事、督学讲经,似乎恩宠隆重,实则他不过是个被豢养掌控的皇子。有才无权,有名无实。

  苍启懒懒垂眸,不语,只漫不经心扫向帘外,一抹轻影忽的闯入视线。

  一曲方歇,室内微静,屏后传来琵琶声泠泠,那是张生面孔。

  女子抱琵琶低坐,肌肤欺霜赛雪,眉目间隐着一缕柔意。恍惚间,竟与他那位低眉顺眼的三皇嫂有几分相似。

  苍启指尖轻敲酒盏,唇角挑起戏谑的笑意:“叫她过来。”

  阮妍顺着他的目光,将那新姬唤了来。

  那新姬抱着琵琶跪在榻前,双手紧握着琴颈,指尖微微发白,长发垂散遮住半边面庞。

  苍启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琵琶轻轻磕在膝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眉俯视,一袭粉白的衣裳,纤肩因紧张而颤抖。他俯身,伸出指腹掠过她下巴的弧线,指尖轻轻一抬。那女子被迫抬头,眼中一片惶惑。

  竟有七分的相似,肤色莹白粉润,眸光似水,只是那水太浅,毫无那人眉间的清意。

  他的手指不由收紧,力道嵌入那柔软肌肤,他使的力气越来越大,女子唇角轻颤,双眼被恐惧侵满,竟从眼眶中滑落两道泪来。

  泪珠沾湿了指腹,一股令人厌恶的湿/热。苍启顿觉索然无味,冷笑着松开了手。

  他转身回到榻上。酒香尚温,阮妍已俯身斟满酒盏,笑意仍在唇角:“殿下莫怪,锦儿是新来的,今日才入楼,还不晓得规矩,奴家定会好好调教。”

  “锦儿?”苍启垂眸望着酒面,嗤笑:“有趣。”

  他抬起眼,语气懒散:“我喜欢,就让她留在这,弹曲子。”

  阮妍刚要放下心来,却听苍启一字一顿道: “给我一直弹,不准停。”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给我写爽了……

  两兄弟怎么说呢,一个嗜血,一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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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隆冬将暮, 雪气未消。

  清早天色微白,雪光映得室中一片清寒。

  “殿下!王爷来信了!”

  灵儿几乎是冲着闯进来的,手里紧攥着信函, 眉眼飞扬。飞白跟在她身后数步之遥,此刻在门外停住,神情无奈。显然,这信本该由他递交, 却被灵儿抢先一步夺走。

  华槿方才起身,乌发松散地披着, 尚未梳妆。正要吩咐人点盏灯,听得这话, 眼中睡意顷刻尽褪。

  她伸手接过那信笺, 很薄,还带着寒气,指尖微凉。延福寺一案时她便去信陵川,这是苍玦北上所寄回的第一封。

  算来他离京已近半月。她这几日忙着处理府中账册、宫中往来,又愁着延福寺的事, 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数日前命飞白送往大皇子府的口信竟真派上了用场, 都察院循着灯芯查出了供奉署购石灰料的批文上盖有鸿胪寺的印, 而换灯芯的小和尚供认了指使人,最终牵出杜思礼。他在御前自承疏忽,独揽罪责, 礼部尚书的险便算解了。

  至于杜思礼背后另有何人指使,华槿已无暇深究。眼下于她更紧要的,是借延福寺解禁之机,与小十一接头。她知道,玉京那头在等她消息, 若她久不回信,父皇的耐性断不会久。

  今日正是延福寺解禁的第一日,她已先遣人通禀住持,用完早膳便要前去抄经。毕竟佛堂最为清净,抄经祈福,也显得诚心。

  此刻垂眸,见那封信上熟悉的王府印痕,脑中不由浮现出他那双凌厉的眸子,欢喜之余,却又生出几分心虚。

  华槿怀着一丝紧张,拆开封漆将信笺抽出。

  展开信,只有一张。

  再一眼,上头寥寥两行,字迹清峻利落。

  “延福寺此局,皇兄自会处理,勿忧。

  北境安好,勿念。

  ——玦”

  “……”

  华槿指尖捏着那轻飘飘的信纸,呆滞片刻,简直难以置信。

  她的去信明明写得情意深重、言辞恳切,字字句句何等缱绻相思,又忧国忧民,写满了整整一页,就差再抹上两滴美人泪晕开墨迹了……

  可眼前这是何物?

  她仔细数了一遍,很好,连同落款,整二十个字。

  这就是她苦等半月、望断天边雪色,等来的回信?就这?就这?!

  大将军当真惜字如金,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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