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苍玦传令道:
“苏仲,今夜绘三份粮道图,各添微差,指定三名文吏誊录,字迹、封泥、印鉴各异,军需司盖印,由三路传令各自送往三镇军司,寅时前送出。
赵行简,命三营选精锐三队,明日辰时出发,假作粮运,各行不同道,并于峡谷、澜谷、雪岭西隘设伏。
韩骁坐镇中军,护真粮、调弓火两营。
岳轩,前锋镇暗布斥候,若有异动,先截后报。”
“属下领命。”
“去办吧。”苍玦抬手示意。
四人齐声“喏”,转身退下。苍玦却像又想到什么似的,再度开口:“苏仲,留下。”
苏仲闻言止步,复行至案前。
苍玦此刻眸中寒光已退,他问:”玄京可有来信?”
“回大将军,”苏仲答得谨慎,“并无急信传来。近月道路多雪,飞骑往返不易。”
苍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仲转念,笑着开口道:“大将军大婚,属下等人还未有机会当面恭贺,此刻补上。末将等恭祝王爷福泽绵延,愿王爷与王妃白头偕老,安吉长宁。”说着,他作揖行礼。
烛光映着苍玦的脸,半明半暗。他眉间似有微动,随即收敛神色,淡笑道:“尔等心意,本王心领。”
苏仲复又道:“时候不早了,大将军连日奔波劳顿,末将已命厨司备了热食,大将军可要用些?”
苍玦本不觉饥,听他说罢,却觉胸腹间确有空意。他伸手解下披风,应允了。
不多时,亲卫端盘入内,热气氤氲,一盅炖羊香雾缭绕送至眼前。
苍玦拿匙拨开那层浮油,热气裹着酥香升起。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半晌,神思渐远。
连日驰驱,心思尽系北地军情。唯及此刻静意渐深,脑海中却不由浮现那双盈盈如水的淡棕眼眸,念她的笑意如何从唇边扬起,晕染至眉梢。
他又想起她了,总在不经意间。
想到她说起自己发现他最爱泉水羊肉时眉眼间的狡黠,奇怪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温温润润。
可与她相处的一幕幕又恍若相隔久远。
他自怀中取出临行前她送的那柄乌檀短刃,指尖轻摩刀鞘的细纹。
她如今独自在玄京,虽可得大皇子照拂,又有飞白在侧,终究相隔千里,音讯难通。
思及于此,他眸色微暗,视线落到自己再度裂开的虎口处,他顾自念道:
“无消息,便是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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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范儿起来了,但还没起飞,稍等片刻!(ps日更到周二,周二入v,2合1,各位美人救救孩子!!
写战场戏和权谋戏真的蛮费脑子,但是后面好几章都给我写爽了……真是痛苦与快乐并存hhh
第24章
午后天光微冷,王府深静。
玄京久违的晴色照在院中,连檐下风铃都止了声。
华槿坐于书案前抄写佛经,光斑碎影印在案上,心神沉静,鼻尖墨香浅浅。她此刻方抄完一卷《般若经》,笔锋收于“般若”二字。
放下笔,华槿揉了揉手腕。灵儿上前,小心收好经卷,轻声道:“延福寺那边封了两日,也不知飞白可曾探得消息。”
“苍玦将他留下,自有用意。只是小十一的情况,还得看羽笙能否找到机会潜入寺内。”
灵儿压低声音:“我们原本还担心是幽烛司的暗线暴露,才惹出这场祸事。可如今都察院并无人来府上问话,似乎与咱们关系不大。”
“若此局是针对我,断不会只为污我不祥。此举阵仗极大,惊动圣驾,必有更深的意图。”华槿看着书案上互市相关的文碟,继续道: “苍玦手握玄霆军,虽战功赫赫但本非中枢之臣。然而和亲后,南境互市一开,军功与声望并涨,圣心倚重、百姓拥戴。他若与大皇子两人兄弟情笃,后者又素得文臣拥护。如此一来,裴贵妃与四皇子一脉,便多有忌惮。此祈福之变,恐主要是冲着削弱苍玦与大皇子势力去的。”
灵儿眉头拧在了一块,问道:“那这次之事,究竟想害谁?”
“礼部呈请,兵部运送,工部建造,三部皆被牵连,至于目标到底是谁,需得等飞白回来告知事态进展。”
灵儿叹了好大一口气:“王爷才走没几日,京中便已风云暗动。看来玄国亦是形势纷繁。”
华槿唇角勾起半抹笑,看向她:“灵儿,我们来此地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玄国之人,大抵如何?”
灵儿手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片刻,才答道:“从前只听闻玄人行事豪爽,比玉国人直率许多。如今看来,直爽倒是直爽,却也个个心思不浅。”
“权柄当前,谁能全然无欲?”华槿垂下眼眸,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人皆有价码,只看谁出的价够重。”
灵儿急得睁圆了眼,立刻摆手:“我可没有!谁都不能让我背叛殿下!”
华槿忍俊,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意渐浓:“我知你不会。”
“我不会,羽笙不会,清颜不会,十二铁骑都不会!”灵儿语气笃定,抬手宣誓。
“好好好。”华槿的眼中浮着柔意。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叩声。
“王妃。”飞白在门外恭声道,“有消息了。”
华槿神色收敛,沉声道:“进来。”
飞白推门而入,灵儿冲他咧嘴一笑。飞白视线与灵儿相触后快速挪开,来到案前向华槿拱手行礼道: “王妃,延福寺一案已有动静。”
“昨夜,都察院巡役在出城的官道旁,寻得失踪的监造郎中郭谦尸首。人已冻僵,推算死去至少两日,正是事发当夜之后。在其身上寻得一片残纸,残纸仅半幅,但仍能辨出‘礼部供奉署’字样。都察院勘出,那是漆料配方所附的调色单,上书灰粉。都察院据此上奏,认定监造郎中郭谦畏罪潜逃,被同党灭口。”
灵儿倒吸一口气:“调色单上写有灰粉,不就是说礼部擅改圣供?那是死罪啊!”
飞白略一躬身,续道:“不止如此,供奉署的小吏已被拘入都察院。那人招称,是因礼部尚书嫌漆料干得慢,怕延误工期,遂私下口令掺石灰细粉,以速成膜,因此修改了调色单。谁料此物吸湿过快,漆体空鼓,遇香火炙热,自内崩裂,遂致佛像坠落,惊扰圣驾。”
华槿静静听完,嗤笑道: “人证物证俱全,可谓铁证如山。”
飞白神色凝肃:“都察院正史沈澜虽不偏不倚,眼下情况,也难以翻案。现朝中群臣多附四皇子之言,劝陛下‘明正典刑,以肃圣坛’。”
华槿轻抬眼睫,眼神深了几分:“王爷曾说过,礼部尚书程祯谨慎持重,又是大皇子举荐。鸿胪寺卿杜思礼是清江渡案的黑手。如今尚书程祯被指擅改圣供,正好一线贯通,礼部内部早已被渗透。若他一倒,阁中空席,自有他人得利。”
飞白低首不语。
半晌,华槿问道:“王爷离京前,可曾将鸿胪寺卿杜思礼一事告知大皇子?”
飞白摇头:“属下不知。”
“如今朝局暗涌,我们不能坐看有人乘势破局。”她转身看向飞白,像是下了决心,“王爷在千里之外实难助力,若此案真为礼部尚书而设,唯一能救程祯的,就是大皇子。即便救不得,也能在推举新任尚书时,避开鸿胪寺一派。”
“飞白,你立刻传信告知大皇子,清江渡一案鸿胪寺卿杜思礼暗涉其中。此事,只许你亲口告知。”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道,“另外你也可告知大皇子,除却佛像,那日供灯熄灭也应当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朝着灯油或灯芯这条线查或许亦有翻案破局可能。”
飞白拱手领命,神情一肃:“属下遵命。”
他正要退下,忽听华槿又唤住:“飞白。”
飞白停步回身,见她面带期许。
“这几日王爷可有消息?”
“尚无亲笔信。”飞白略一躬身答道,“凌川路远,两日前所发的信恐还未抵镇北大营。”
见华槿闻言眉眼低垂,飞白思忖着,还是又添了句:“不过前线军报传回,铁勒部此次出兵万众,分三股而行,势远大于往年。这一仗,怕不好打。”
华槿睫毛微微一颤,随即颔首:“我已知晓,你先去罢。”
“喏。”飞白再拱手,看了眼灵儿,转身退下。
门阖之后,屋内只余华槿与灵儿二人。香薰静燃,一室寂寂。
灵儿见华槿心事重重,按捺不住道:“这一头是朝堂纷争,那一头又是北境战事,都挤在一块了。”
华槿凝望案上香炉,炉口慢慢青烟升起。初时直上,旋即又被微风卷散,如细丝盘绕,仿佛心绪,欲断还连。
她神情渐黯了几分:“我原不担心苍玦,可如今……这场战事也像来得蹊跷……”停顿片刻,指尖不自觉地抵向心口:“这几日又消息不通,我心下隐隐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