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槿摆了摆手,道:“我无碍。只是奉香时,大殿佛像坍塌了。”
灵儿怔住,失声道:“可是圣驾在场啊!天灾还是人祸?若是人祸不就是……行刺之罪?”
华槿目光凝着衣服上的浮灰:“佛像坍塌前,佛灯忽灭,因而我原以为佛像之事是贵妃手笔,意在陷害于我。然而佛像修补于月前,礼部呈请,工部监造,兵部押运,都有牵连。显然谋事之人蓄谋已久,只待一个时机爆发。此局恐怕不专为我而做,但指向何人应是与朝局相关,我尚难看清。”
她顿了顿,神色渐凝:“我此刻更忧心的是,选延福寺为局,是否是因为谋事之人早已知幽烛司潜藏在此?即便不知,如今封寺彻查,恐会察出端倪。”
灵儿眼神锐利,低声问:“那我们可要设法相救?”
风声掠过车帘,华槿看向窗外,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救?局既成,便是泥沼。稍一用力,只会更快陷进去。”
阳光斜入,只照亮她半边脸孔,正如她半明半暗的心绪。
同一时刻,凌川以北,冰封三尺,寒鸦掠过天际。
前哨五百骑行抵凌川北岸。旌旗半卷,营火如豆,在寒风中东摇西摆。
苍玦立在坡上,玄甲覆雪,风卷黑发。
后防镇统帅赵行简已与他会合,此刻上前拱手启道:“王爷,前线斥候传讯:铁勒部两日前突袭雪岭。沿途掠粮掠马,声势甚大。韩副总兵已率人应敌,前锋镇虽已暂压其锋,却言敌势汹汹,疑后有援军。”
苍玦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风里雪沙翻滚,隐约可见烽烟一点。
“冬月缺粮,铁勒偶有出境掠食,本属常事。”他沉声道,“往年不过小股,今年却动了上万人马,还能绕开我巡防,直取粮道。”
赵行简低声:“属下也觉蹊跷,他们所劫之处,恰是最薄弱一隅。若无人指引,怎可如此精准?”
苍玦神色不变,只将雪揉在掌中,冷声道:“传令,明日午时与镇北主营合阵。再派斥候昼夜轮行,探明铁勒主力所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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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你这是要阴暗爬行了?
期待下,下章开始男主要帅起飞了
第23章
凌川北岸,风雪恣肆,天与地俱成一色。
雪光掩映下,前锋五百骑披玄甲、缚黑缨,马蹄践雪滚滚而来。旌旗卷风,玄底白霜纹,上书霆字,寓意雷霆震北。
苍玦居首,玄甲覆身,风起披襟于空中猎猎。
远处,一线黑影隐现,正是镇北大营。
此营扼凌川天险,为三镇中枢,中军所在。
凌川自雪岭北麓蜿蜒而来,河面宽阔,冬封三尺,夏则奔流。此河一线,既为天险,亦为命脉。
镇北大营旌旗如林,木栅覆雪,城垒高筑。
烽火台上战鼓三震,营门大开。
副总兵韩骁率众跪迎,黑甲连绵望不到尽头。
“属下韩骁携众将士,迎镇北大将军——归营!”
刹那之间,万甲齐呼,声震山河:“迎镇北大将军归营!”
雪野轰鸣,声势浩大震裂风雪。
苍玦居马背之上,视线缓缓下移,盔下双眸如寒星。
他微微抬手,声线低沉却自带威势:“起。入营说话。”
言出,众人齐应:“喏!”
苍玦一拨缰,策马缓行,马蹄扬雪,铁骑护阵而入,士卒目随其行。韩骁与诸将跟随其后。
玄霆军统辖北境诸营,下设三镇。
前锋镇驻白狼堡,以抗北方部族南掠,岳轩为统帅。
岳轩年二十五,身姿修长,英气逼人。他与苍玦几乎一同长于军中,两人早岁便随镇北军征战白原,出生入死,情谊深厚。岳轩最擅骑突与疾攻,枪法凌厉,素以敢战著称,军中称其为“寒锋将”。
后防镇屯兵澜谷,镇守粮道与辎重,由副将赵行简领之。赵行简年过而立,体魄魁伟,寡言少笑。他出身军户,筹粮调度无一差失。凡粮械辎运、后防更替,皆由其一手掌控。
中军镇驻凌川北岸,为三镇枢纽,由副总兵韩骁与参军苏仲共理。
韩骁年近四十,肤色微黝,眉目深峻,久在军中历练,言语不多而号令如山,以严纪见称。苍玦早年镇边时,韩骁即为先锋偏将,追随至今忠勇可倚。
苏仲则是学仕出身,衣袍常整,形貌清峻,擅筹算机宜、晓阴阳地势。五年前自兵部参军调入北境,以智驭军,凡调度军令、筹算粮械、谍报机宜,皆出其手。
三镇之下又分九营:骑营三、步营三、弓营二、火铳营一,六万余兵,铁纪森严。
营内,苍玦勒马于众前,居高而视,他沉声喝道:
“众将听令!
北境苦寒,风雪不息。然我玄霆军自立此地,从无一退!
国有疆,兵无惧!此川之内,寸土不可失!但有来犯者,定叫他血染白原!”
声落,万军齐应: “守疆护土!保我山河!守疆护土!保我山河!”
呼声震野,回荡于凌川之上。
主帐内。
炉火微明,战图铺陈案上。
因苍玦归营,韩骁、苏仲、赵行简、岳轩四人均聚至帐内,待他主持军议。
苍玦取下头盔,披风一振,雪珠四散,一身玄甲未解,腰下的甲链随步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线条冷峻分明,眉骨锋利,目光更胜。
他行至案前,视线扫过战图。
图上山川以朱线勾勒,凌川自西北雪岭蜿蜒而来,至此入平原,形若一弯利刃。
白狼堡扼雪岭之口,为北境门户,其南为凌川中镇,驻中军,再往南则为澜谷后镇,护辎重与粮道。三镇互成犄角,以烽火为讯,可成合围之势。
雪岭之外,自北麓至白原广袤,乃北方草原,游牧之地。北方各部族夏牧北迁,冬逐南下掠粮为常。
诸族并立,西有赫鲁部,东连沙陀、乌恒诸支,而铁勒最盛,兵强马壮,乃群部之首,然平日诸部各自畜群,互不相援。往岁冬寒,铁勒多以小股骑兵出没,劫商掠屯,取利既返,轻易不敢逼关。
苍玦抬眸看向眼前四人说道:“叙旧不急,先报军情。”
副总兵韩骁首起,他面黑阔额,老成稳重,此刻拱手启奏:
“启禀大将军,此次首战敌骑乘雪突袭白狼堡西隘,掠粮纵火,烽火连十余处。岳轩调锐骑三千驰援,鏖战一昼夜,退敌三十里。次战于白狼堡北坡,铁勒主力再集,气势更盛,仍被前锋镇击退。三日前,雪岭西线又起烽烟,敌势甚众,幸得步营赶至,方得固守。然铁勒诸部未退,沿线掠粮不止。昨夜更有游骑潜行至凌川以北二十里,意在扰我粮道。”
随即,苏仲将军报呈上:
“我等探查,铁勒诸部合骑上万众,分三股:主力仍屯白狼堡北,副翼潜入东谷,散骑一路掠向澜谷,行径精准,掠点恰落在三镇防线交界。此外,赫鲁部与沙陀皆有骑影随行,似被铁勒驱策一同前来。数族并动,实属罕见。”
赵行简闻言,浓眉紧锁,神色凝重:“敌之所为,我军布防恐有泄露。若真如此……”
“若有叛者,无论在军在朝,皆当诛之!”苍玦抬眸,目含血色,帐中寒气顿起。
“军中皆是同袍之士,谁敢反心?”后防镇副将赵行简愤懑道。
前锋镇统帅岳轩冷静推演:“白狼堡防线图、澜谷粮脉路,皆属军机,此人或有可能在中军,其中调令和粮道文牍最为可疑。”
韩骁思忖道:“粮道牒文确由中军署誊写,再分送三镇。但誊写者皆为旧部,末将自信手下人不可能叛变。除去军中之人,防线牒与军粮调度,皆须兵部军需司签章方可施行。传递之时亦有外泄可能。”
苏仲静立片刻,开口:“如今敌势分三股,攻处皆在三镇交界。泄密者必然是掌三镇行令或熟悉防线之人,恐职位不低。”
岳轩眉锋一挑,冷笑:“那便试他。若敌专掠交界,不如各镇分发不同粮道图,看他们先袭何处。被击者,泄密所在。”
赵行简摇头:“此策却能缩小嫌疑,可若敌方识破,三镇或有一失。”
“但任暗线不除,后果不堪设想!”岳轩反驳。
帐中短暂沉默,只余火声噼啪作响。
“诸位皆是与我并肩经年之人。能守北境至今,全凭诸君同心。”苍玦目光扫过众人,声色低沉:“玄霆军军纪森严,自无内乱之虞。然兵事诡变,人心难测。此战已陷被动,既有人暗中窥探,便当以计相迎。以局引局,以虚试真,方能逼那伸手之人现形。”
“遵命!”四人齐齐拱拳。
苍玦将视线收回战图,指尖沿着凌川划过。
有嫌疑之人,无外乎那些能接触布防图与粮道文牒者。若真要逼出泄密之手,只让极小范围之人掌握不同布防图,再放出空粮队以假象引敌入伏。倘若敌袭某路,泄密者所在亦即明朗。而真粮道则另辟旁线,暗以火铳与弓营护之。即使一处或陷,仍可全局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