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_花椒不浇【完结+番外】(93)

  沈筠依旧没有将她脚上的链子解开,静渊居的大门终日紧闭。

  就连沈厌都甚少来过。

  大抵是老夫人劝诫沈筠无果,又知道她的秉性,所以不会叫孩子轻易出现在她面前,省得她若是心有不甘再口无遮拦伤了孩子。

  林书棠倒不在乎,左右出不去这个院子,谁来都一样。

  心有不甘吗?好似也不尽然。

  眼下的局面和这三年来也没什么分别,宋楹离开了玉京,沈修闫被软禁在宣幽苑,她孤立无援,一切不过又回到原点罢了……

  她开始整日整日的嗜睡,一日三餐吃得越发少,到后来,只有清醒的时候喝下两口粥就作罢。若是硬逼着她吃下去,不消一会儿又会全部吐出来。

  她很少有记清日子的时候,需要身边的下人提醒,才恍惚又过了一日。偶尔昏睡间醒过来时,会瞧见沈筠坐在床边。

  屋内暗得紧,一盏灯也没点。

  沈筠的身影就那样孤寂地模糊在一片晦暗里,只有月色在飘动的帷幔间浮动,偶尔泄进来的一点光亮,投射在他耷拉的冷倦眉目上,竟有种形销骨立的错觉。

  他肩背微扣,平素里峻拔如山的人,林书棠此刻瞧着却觉得佝偻。

  察觉到她醒了,他终于掀了眼帘去看她,阒黑的眸子犹如夜色下的江面,沉沉地翻滚着各种压抑的惊涛骇浪。

  林书棠不能够辨清楚里面是什么,她眼下也根本没有心思和心力再去猜测。

  两个人的视线无声对上,四周的空气都好似静止。

  她只是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睛一眨不眨,直到他的手伸进锦衾里,微凉的掌心抚摸上她的脚腕。

  林书棠瞬间身子绷紧,下意识提腿就要往后退,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克制着绷直的脚背始终没有动作,任由他指腹在脚腕处滑过。

  可那双眼里却藏着某种隐秘的惧怕,刻意屏住的呼吸频次明显乱了。

  好似待宰的鱼肉,死气沉沉的绝望里依旧是掩不住的胆颤。

  她的反应是那样清晰无比地映入沈筠的眼中,像是针扎一般刺痛他。他呼吸重了一瞬,几乎是狼狈地偏开了头,垂眸只是轻柔地将她脚踝处的链子摘掉。

  “季怀翊他们回京了,你好久没有见过赵明珠了。”他嗓音低哑得厉害,勉力压下胸腔里那股升起的涩意,“她

  约你在银翠楼见面。”

  再抬眼,将眸中情绪尽数隐藏,语气是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小心翼翼。

  林书棠缓缓眨了眨眼,好似在慢慢理解他的话,随后,在他希冀的眸子里从他掌间撤出脚,将被衾往自己身前裹了裹,漠然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一副无趣的模样,好似又困了。

  她不愿意交流。

  沈筠知晓。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少再开口说话。

  府医说是体内郁气未曾排尽,如今又极度大喜大悲,情志过极,更是损耗了心气。

  心病终究只能靠心药医,用再好的汤药都于事无补。

  他喉头发紧,呼出一口气,觉得那股涩意像是要破出喉头,只能又小心试探地问道,“你若是不愿意出府,我就叫她来府中陪你可好?”

  林书棠依旧不说话。

  她闭着眼睛,只是觉得好累。突然,身上一重,是沈筠压在了她肩头。

  她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少见的紊乱,耳畔嗓音也艰涩得厉害,“阿棠,忘了那些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只是想和你好生在一起罢了。”他语气里染了一些不甘,像是不明白,为何林书棠非要如此固执。

  明明一切尘埃落定,他们该是像从前一般生活。

  他才是她的夫君,为何她考量所有人,却从不为他思虑半分?

  但是这些他都可以不计较,他甚至不希冀林书棠能像在宜州时那样对他。

  难道这样就算贪心了吗?

  “我想让师兄的眼睛恢复。”

  耳畔,她意外地开了口,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清泠泠响起,林书棠漠然地盯着虚空,眼泪无息地流,“想让被你杀掉的那些人都活着。”

  “我想回溪县,想和爹爹师兄们在一起。我想隔壁的小花,她梳的发髻是溪县里最好看的。她说她以后要当一位妆娘,我与师兄成婚那一天,就是她给我梳的发髻……”

  林书棠喃喃自絮道,沈筠身子在她开口的那瞬间就已发怔,如同被一盆雪水迎头兜下。

  可林书棠像是半点感觉都没有,依旧自顾自的谈论她与宋楹的婚礼,就连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筠从她肩颈处抬头,胸腔像是被人生生攥扯,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痛苦又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好似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林书棠选择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是一件很执迷不悟的事情。

  他已经可以全都不计较,如果林书棠心里哪怕有一点点他的位置,都应该为此让步,他们都各退一点。

  可是林书棠像是压根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只是低声絮语,那些她在溪县有亲人朋友相伴的过往,有宋楹曾为此向他炫耀的过往,是沈筠从不曾参与,只留给过她痛苦血腥的过往。

  “别再说了……”他开口要打断她,眸底的猩红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可林书棠的思绪却好久没有这样清晰过,丝毫没有被沈筠所影响到,依旧自顾自的低声道。

  他几乎是有些乞求的语气,嗓音发颤,叫她别再说了……

  林书棠没有聚焦的瞳孔终于凝汇成了一个点,听着这一声缓慢地转向沈筠,冰凉的语句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划烂两人间最后的体面。

  “而我,永远不要遇见你。”

  面颊上迅速被一滴滚烫灼烧,林书棠不知道那是谁的眼泪。

  她想,应该是她自己的,沈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流泪。

  天色暗得实在太快了,床帐浮动间,即便二人距离的如此近,她也很难将沈筠的面色尽数瞧清,只是感受到眼前人好似连呼吸都微弱了下去。

  胸腔里有一股自焚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她,她疯狂渴望有一个人能和她一起烂掉。

  “沈筠,你没法让那些人活下来,我也没办法改变周子漾的死。你恨我与西越有染,害了林家,我亦恨你为我一己之错,将我所有亲人致死。”

  “如今,周夫人视你如毒蝎,我亦被师兄们视作洪水猛兽。”她想起那一日城门外师兄们看她的眼神,与记忆中温和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眼角不甘地砸下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唇边却绽开了肆意的笑意,“沈筠,你赢了。我们都活该痛苦,都该烂在泥里。”

  眼泪如同泄了闸的洪水,林书棠压抑数月的情绪纷纷扬扬如同火把燃烧,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肺腑,以为过后是新生,可灰烬之下却是早已经溃烂的大片脓疮。

  这些年里,她刻意去遗忘那些,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不记得,就可以不恨,就可以粉饰太平。

  不记得,就可以不痛,就可以坦然自若。

  可是那些她熟悉的,含笑的,带着殷殷期许,祝福的面孔总是会出现在她的梦里,眨眼间又通通会变成扭曲的,染着鲜血的,溃烂的腐尸。

  他们围着她,问她如何能够安心待在沈筠身边。

  眼眶热得发紧,她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大,黑夜里,宛如盛放的罂、粟花,妖艳,诡冶,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

  眼泪洇湿鬓角,砸进唇齿,咸湿,涩得发苦……

  那一晚,林书棠笑着流泪的面容在沈筠眼前经久不散。

  沈筠做过的事情从来都不后悔,他素来不屑往回看,将她从溪县带往玉京,用一纸军功换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即便仕途就此止步,即便忍受旁人的苛责和谩骂。

  只要想到她在身边,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分明是林书棠先背叛他的,他想,他从林书棠这里拿走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她欠他的。

  可如今,一向算计人心,自诩运筹帷幄的沈筠,也终于开始想不明白,为何他们二人会走到眼下的地步……

  第77章 前尘事

  季怀翊是在一个秋雨结束的早晨登门的国公府, 沈筠已告假半旬之久,就连圣上今日在朝堂上都在询问他身体是否安好。

  若不是得了影霄的传信,恐怕就连他也真的以为沈筠是染上了什么重疾。

  等急匆匆地进了静渊居, 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才发现, 人与染了重疾也没什么两样,俨然已经落得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面色苍白得厉害, 唯眼下挂着一圈深重的乌青,等察觉到外间泄进来的光亮时,才微微蹙了蹙眉, 好似不太适应这样的光线。

  季怀翊两三步朝他走进,颇有些怒其不争的语气,“早知道你如今这般模样,当日不如叫你去北疆, 与林书棠分开一段时间,说不准还能叫你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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