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坐了回去,拿起手边的书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看了没多久,忽闻书册阖上的声音。
燕绥问:“你要回去了吗?”
许无月分明坐在这里动也没动过。
“外面在下雨,我……”
“我送你。”燕绥很快接话。
许无月愣了愣。
“我送你回北院,这么大的雨,你没有伞也没法独自走回去不是吗。”
的确如此,并且从此走向北院那么长的路,半途上怎也该能遇见府上的下人才是,届时借上一把伞,她就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许无月道:“好,麻烦大人,那你要走时唤我一声。”
她正希望燕绥不要在此耽搁太久。
燕绥竟就此起了身:“嗯,那走吧。”
他来了才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便要走了。
许无月赶紧起身跟上,轻声道了句谢谢。
房门再次打开,许无月站在门前果然瞧见外面空无一人。
夜幕降临,雨势依旧,府邸内的石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燕绥撑开伞,伞面一如许无月所猜想那般宽大,但真当他们并肩走进伞下,她却又觉得空间狭窄了。
身侧另一人的体温从近处清晰传来,隔着一丝趋近于无的距离。
一边是男人的手臂,另一边是连绵成帘的雨水,她不动声色地向里靠近了一点。
许无月和燕绥一同迈步向前,脚步踏在湿淋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感到几分尴尬几分微妙的悸动。
距离太近,却无话语,雨声分明那样吵嚷,却能清晰听见身旁的呼吸声。
雨中飘来这条路上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湿意,也悄然混入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许无月余光扫了一眼,落在燕绥紧握伞柄的手上。
油纸伞于他而言不可能沉重,他的手却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路边石灯也清晰照出他手背分明的血脉青筋。
许无月移开眼,试图保持视线专注地寻找路过的任何一名下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已经如此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仿佛偌大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般。
忽然一瞬脚步乱调。
许无月慢了一步,又下意识追赶向前避雨。
她不慎撞上燕绥的手臂,燕绥毫无防备,伞面霎时摇晃着洒下水珠。
许无月缩着肩膀避免淋雨,却很快发现并没有雨水打在身上。
一抬眼,燕绥肩头沾上还没完全浸入衣料的晶莹水珠,倾斜的伞面带动光影也移动。
伞面完全偏向了她这边。
许无月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抱歉。
还未出声,燕绥忽的唤她:“许无月。”
“什么?”
燕绥敛目,看不见眸中神情,仅有嘴唇翕动。
正这时,哗啦啦一阵水声。
许无月惊了一下,余光瞥见一旁屋檐倾斜而下的积水,耳边也只剩水流声。
“你刚才说什么?”
燕绥眉心紧蹙,沉默了好一会:“没什么,继续走吧。”
许无月直觉他刚才可能说了什么酝酿已久的话语,但她没有听见。
而他们已经绕过了正庭,也还是未曾碰见任何下人,再往前便是府邸的北边了。
许无月抿着唇没有询问,也没有说话。
待到视线中出现她居住的北院院门时,她神情也甚是平静,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
院门前,水珠顺着屋檐不断滴落。
许无月站定:“就送到这里吧,多谢大人。”
燕绥点了下头,走了这么远的路,竟也没有要留的意思,就此转身要走。
“燕绥。”许无月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他。
燕绥脚步一顿,伞沿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正要转身,院子里忽的传来许沅安惊喜的呼唤:“娘亲,你回来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忙回头:“阿沅,外面在下雨,别出来。”
说完,她看回燕绥。
燕绥背对着,在她开口前就先道:“进去吧,阿沅在等你。”
许无月呼吸微顿,到嘴边的话也就此咽了回去,最终只应道:“好,那我进去了。”
许无月在路途中没有追问燕绥方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燕绥此刻也没有追问许无月唤住他是想说什么。
今夜似乎有另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心绪在他们之间蔓延,交汇,短暂地缠绕一瞬,最终还是迅速分开,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许无月从院门一路小跑着回到屋中,这一段路就让她肩头淋湿了大半。
“娘亲娘亲,下好大的雨啊,你都淋湿了。”
院中光线很暗,许沅安没有看见燕绥的身影,只见许无月身上有湿痕,还以为她是冒雨一路回来的。
但这么大的雨,若她真是冒雨而归,岂会只淋湿了这么一点。
许无月不敢想若是之前燕绥没有到藏书楼来,她此时回到北院该是何等狼狈模样。
她对许沅安笑了笑:“阿沅一个人害怕了吗?”
许沅安摇头:“没有打雷闪电,才不害怕,况且阿沅已经长大了。”
“嗯,阿沅最是勇敢了。”
许无月随手抹开肩头的雨水,喝了口热茶后,转身就又要往外去。
“娘亲现在去烧热水,待会和阿沅一起沐浴,身子洗热火了,我们就睡觉,好吗?”
许沅安连连点头,但脚步还跟着许无月一起,似乎想和她一同去烧水。
许无月走边道:“下着雨呢,你就在屋里,可别淋湿了。”
“但娘亲出去不也会淋湿吗。”
“我打伞就是了。”
“那阿沅和娘亲一起打伞。”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她们走到房门前。
许无月刚往外跨出一步,随即就顿在了原地。
“娘亲……啊!”许沅安不解探头,往外一看,更是一声惊呼。
屋外昏暗的雨幕中,她们的院门前赫然站着一道黑沉沉的高大身影。
许沅安不知是谁,但许无月却是知道。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院门前的黑影缓慢转过身来,燕绥神情如常,但鬓发微湿,还有手中拿着一把像是从水沟里捡出来似的破伞。
正是刚才他们一同遮雨的那一把。
燕绥看着屋内两人,抬了抬那把折损了半边伞面的油纸伞,淡声道:“这棵老梨树的枝桠伸得太远,天太黑了我没注意看到,就不慎被戳破了伞面,没法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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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诡计多端的男人
第39章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烛灯发出燃烧的噼啪响。
许沅安趴在桌案前,偏着头看眼前的男人。
燕绥擦拭雨水的动作微顿,问:“看我做什么?”
许沅安被戳穿也不羞, 继续看着他:“因为阿沅还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是何模样?”
许沅安想了想,她的小脑袋里没能想出合适的词。
她见燕绥已经擦掉了身上和头上表面的水露, 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伸出双手:“大人, 将毛巾给我吧。”
燕绥被她逗笑, 扬着唇角, 轻轻把毛巾放上她的小手。
许无月这时也从此间沏好茶走了过来。
“喝点热茶。”
燕绥唇角笑意僵了一下, 眼神不自然闪烁, 听着茶水咕噜噜倾泻的声音才恢复了自然。
屋内多了一人,气氛却凝滞了几分。
大多是尴尬的。
许无月疑心自己平日不曾注意过院中那棵梨花树枝桠具体如何,只知的确是枝繁叶茂, 但真的已经长到会戳破撑在人头顶的伞面吗?
无论会不会, 眼下只能……
她目光飘忽了一瞬, 思绪还未延续,许沅安一个哈欠声在静谧的屋内尤为清晰。
她打完哈欠, 捂着嘴微红了小脸,而后欲盖弥彰地道了声:“我不困。”
许无月皱眉:“天色不早了, 你是该睡了。”
“可是,大人……”
燕绥接话:“我就在此等雨停,之后就离去了,阿沅去睡吧。”
“我不是……”许沅安还想表达什么,但见许无月已经起身,便止了余下的话。
她突然也不好意思道,她不是不放心娘亲和大人单独在一起, 她只是,也想多和大人说说话。
许沅安最终还是被许无月带着去洗漱了一番,上床睡觉。
睡前,许沅安勾着许无月的手指,轻声地问:“娘亲,大人为何会在我们的院子前。”
许无月想说,这并不是她们的院子,此处本就是燕绥的府邸。
不过她最终没纠正,只道:“因为下雨,娘亲没有带伞,所以大人送我回来了。”
“唔,那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许无月失笑:“只是这样就算是好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