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撩人_狗柱【完结】(39)

  他眉眼弯起,分明是端方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副促狭的性子:“你即便只是来新州游玩我也当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更何况是来就任,往后你我同城为官,长久相处,更不能怠慢。”

  燕绥冷冷瞥他一眼:“我劝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安排,沈通判。”

  他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端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这是以官职欺压旧友,良心可安?”

  燕绥没理他。

  他抬步往阶下走,目光扫过那些尚在候着的新州府众官,淡淡道:“不必带旁人了,就你,引我去官邸。”

  沈端笑吟吟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一边走一边絮叨:“你专程调请来新州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我吗,怎么一来见着我了还臭着一张脸。”

  燕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正是见着你了才臭着一张脸。”

  沈端:“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在新州不就只有我一个相识之人,难道还有别的旧识?”

  燕绥愈发不想理他了,绷着嘴角不说话。

  沈端讶异道:“还真有啊,是什么旧识能让你放着京城的勋爵不要反而跑到新州来做这个都总管?”

  燕绥沉下脸:“没有,你能闭嘴吗,你很吵。”

  沈端偏不闭嘴,请了燕绥上马车,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更是不清净。

  马车在新州都总管府的官邸门前停下。

  燕绥掀帘下车,抬眼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吩咐:“行了,你不必跟进来了,回去吧。”

  沈端站在马车边一愣:“不是上下属也是多年挚友,你到新住处,连口茶都不请我进去喝?”

  燕绥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然后他开口:“对了。”

  沈端竖起耳朵。

  “衙门北库房上月有一批账目积压未核,你既闲着没事便去查一查,三日之内,呈文报我。”

  沈端:“……”

  他今日刚到新州,能知晓个屁的衙门账目!

  沈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已转身向门内走去的背影。

  “燕景舒,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没良心——!”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只有一只手从门边伸出来,朝他随意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门阖上了。

  *

  许无月在城外伸长了脖子探长了头,连个官轿尖尖都没看着。

  她倒是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只是凑热闹而已,但许沅安却是失望得小脸都垮了,眉毛眼尾全都耷拉下来,瞧着好不可怜。

  许无月在总算排进城的马车里安慰她:“是娘亲不好,若娘亲能长得再高挑些,阿沅就能看见了。”

  许沅安一听,立刻抬起小脸反过来安慰许无月。

  但她说的却是:“不是娘亲不好,是爹爹不好,若是爹爹不死,爹爹就能举起阿沅让阿沅看见了,都是爹爹的错。”

  许无月一愣,一时无言。

  许沅安没有察觉这片刻的沉默,她已收起了失落的小表情,把自己窝进娘亲温软的怀里。

  “阿沅不难过了,看不见大官员,新州还有别的可以看,娘亲不是说新州是比天水镇更大更气派的地方吗。”

  许无月回过神来:“是啊。”

  她把许沅安抱到马车窗边,撩开帘子和她一起看。

  许无月也是第一次来新州,但她曾在永州生活过,对这样繁华的州府倒没有太多惊讶和好奇,但还是陪着女儿看了一路。

  她们在客栈住了七日。

  七日里,许无月带着许沅安走遍新州的大街小巷,一边逛着新州,一边寻找合适的住处。

  因为新州近来抵达的都总管大人,她们走到很多地方都能听到有关他的谈论。

  原本没有见到的大人物,竟然也在旁人的口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听闻那位大人三十不到,在

  北边打了三年仗,身上中过三箭仍夺回了帅旗。

  又闻他十二岁入宫做过皇子伴读,从军前在太学读过书。

  有人说他放着京城高位不要,偏来新州这太平地方,到任后却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进了官邸便闭门不出,不知在忙什么。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飘着,传来传去,许多版本,真假莫辨。

  只是有一次她们在酒楼用饭,竟听到有人打听到了都总管大人的官邸所在。

  许沅安好不兴奋,少见地耍起小性子,说什么也要许无月带她去瞧瞧。

  许无月没辙,到底还是带着她七拐八拐去了传闻中的官邸所在处,没想到还竟是真的。

  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瞠目含威,俯视着任何胆敢靠近的人影。

  高墙绵延向两侧,黛瓦压顶,门下立着四名甲士,玄甲裹身,腰悬长刀。

  没有闲人敢在此驻足。

  许沅安被许无月牵着躲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声音低低地道:“娘亲,大官员的家好像一只大老虎呀。”

  许无月低头看她。

  “怕不怕?”

  许沅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认真地说,“我们远远的,老虎咬不到。”

  又过三日,许无月在城东的柳叶巷寻到了一处合适的住处。

  那是一进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进门便围满了花圃,种着丛丛桂花。

  许无月看见满园桂花丛时愣了一下,不知自己怎能一下生出一片清晰的回忆。

  院中有口水井,正房三间,足够她们母女住,还有余屋堆放杂物。

  书院的事还没最终落定,她们也刚到新州不久,日后是否长居尚是未知,所以许无月没打算直接买下,心下满意便先租赁一段时日,最为妥当。

  经牙人引荐,来与她交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体态圆润,一张脸白净和气。

  周婶子一进门便热络地招呼:“许娘子是吧,小闺女长得可真俊。”

  许沅安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周婶婶好。”

  周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真乖。”

  接下来的事办得顺畅,周婶子是个爽利人,宅子的情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许沅安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惹得周婶子笑个不停。

  到了写赁契的时候,周婶子提笔蘸墨,随口问了一句:“许娘子,就你们娘俩在这儿住,孩子她爹呢?”

  许无月正要开口,许沅安已先一步答了:“周婶婶,我爹爹已经去世了,就我和娘亲两个人。”

  另两人皆是一愣。

  周婶子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微妙,许无月则是有些尴尬。

  周婶子很快低声道了句:“抱歉娘子,我无意打探的。”

  许无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敛目道:“没事的。”

  赁契写好,银钱付讫,周婶子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小院里重归安静。

  许沅安站在桂花丛前正在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小脸上还带着方才被人夸了的欢喜。

  直到许无月开口唤她:“阿沅,过来。”

  许沅安转过头,见娘亲神情与方才不同,便乖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许无月低头看她。

  许沅安渐渐觉出不对来,搅着手指,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变得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无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其实最初孩子她爹去世这事并非她主动这样告诉许沅安的。

  那时在青禾村,也有村里的妇人问过相似的话,但问的是她的丈夫。

  她答的自然便是孙宁舟,说夫君已经去了好几年了。

  谁料那时人不大的许沅安却是记住了,后来便自觉自己爹爹去世了,问她从何听说,她说,娘亲的夫君不是阿沅的爹爹吗,娘亲说夫君去世了,那便是爹爹去世了,阿沅知晓的。

  许无月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孙宁舟是她的丈夫,却不是阿沅的爹爹。

  她当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时她独自一个人,年纪尚轻,想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冷清,只觉自己无依无靠,却又不想真的依靠谁。

  所以她偷偷要来了自己的孩子,可阿沅却因此没有爹爹。

  谁人都是有父,有母,缺一不可,不会凭空生出,但她没办法回答许沅安的问题。

  起初不曾细思的问题,随着许无月年岁阅历增长,和许沅安愈发依赖彼此,逐渐成了她对女儿的亏欠。

  这件事后来一直没有刻意纠正过,误会便持续到今日。

  许无月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放轻了声音正色道:“阿沅,往后你不能和外人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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