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策何等机敏,立刻从自家世子骤变的脸色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对许无月道:“……多谢姑娘指明。”
然后看向燕绥,等待示下。
燕绥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微不可闻地从鼻间嗯了一声。
凌策立刻会意,带着一名仆从走向燕绥暂住的厢房。
其实燕绥哪有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行李,他来时便是一身伤,除了随身的令牌,别无长物。
在这里养伤的时日添置的也不过是许无月为他买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她准备的日常用物。
但凌策带人进到厢房后,不过几件物事的功夫,却迟迟没有出来。
院中,燕绥沉默地站在原地,气氛持续凝滞。
许无月偷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又过了一段时间,许无月终是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下,受不住地开口道:“要不,先用早饭吧,原本都已经做好了。”
“好。”燕绥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她。
“那他们……”
“他们不用。”
许无月缓慢转身,只迈出了几步就听见了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一如昨晚那般,一步一个脚印,燕绥跟在她身后。
待到他们一前一后将灶房里做好的早饭端出来时,凌策那边也提着一个轻飘飘的包袱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正是这么一个小包袱让他在那间厢房里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出来,面上还有几分难掩的尴尬。
凌策攥着包袱再次看向燕绥,用眼神请示。
燕绥却没分给他半分目光,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
凌策见状,默默地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许无月头一次如此煎熬地吃一顿饭。
柴米油盐在院中堆了一角,五个高大的陌生男子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守着他们用饭。
话是燕绥自己说的,此时的情形也是一副他将要启程离去的架势,但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一顿饭吃得许无月浑身不适,总算捱到碗盘见底,她微垂着眼,坐在桌前静待燕绥开口告辞。
但她等了半晌,却只等来燕绥问:“不收拾吗,我和你一起。”
许无月伸手稍微拦了一下:“不用,待会再收吧。”
燕绥绷着唇角不再言语,但也未有别的动作。
又过了一会,许无月低声道:“待会我就去店里了。”
这是催促他,再不走可就耽误她时间了。
说完这话,燕绥终于动了。
他缓慢站起身,身后守着的那几人也随之有了动作。
许无月跟着起身,挪着步子前去相送。
燕绥停在院门前。
许无月依旧垂着眼,轻声向他道别:“祝你一路顺风。”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回应。
许无月一直都能察觉到燕绥的注视,但她刻意忽略着不去看。
此时这道注视似乎更强烈了几分,在沉默无言中,她不得不缓缓抬起头来。
刚抬眼,就一眼撞进了燕绥正幽幽地紧盯着她的目光中。
许无月被他眸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弄得心头心虚地重跳了一下。
他这是何意味?
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不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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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绥:我要报官啊啊啊!有人始乱终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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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好在, 许无月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燕绥深深地看了她半晌后,沉着脸转身登上了马车。
他没有道别,但随后跟着走出院门的每一人都向许无月微微颔首。
“告辞, 许姑娘。”
接连听了四五声告辞后,许无月才看着车帘紧闭的马车驶动起来, 掉转了方向, 朝着小径外的转角处渐行渐远, 直至消失不见。
待许无月收拾好家中再去往店里还是比平日晚了些时辰。
店里这个时辰已有零散两桌喝早茶的熟客了, 不过也仍是清净悠闲。
陆昭正百无聊赖地擦拭柜台, 一见许无月推门进来, 顿时兴冲冲地迎了上去:“无月姐, 今日怎么晚了,我等你好一会了。”
许无月随口道:“贪睡起得晚了些,你等我做什么?”
陆昭本也不是专程要问她为何晚到, 他是有别的大好消息急于分享。
见许无月询问, 他立刻转移话题, 眉飞色舞道:“无月姐,天大的好消息, 周文轩前日夜里不知被谁套了麻袋狠揍了一顿,听说鼻青脸肿, 腿都瘸了,在家养着呢。”
这件事许无月昨日就从秦郎中那里知晓了,陆昭的消息显然慢了一拍。
陆昭见她反应如此平淡,不由皱眉:“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周文轩那样的为人会引人仇视本也不足为奇,有何可惊讶的。”
“无月姐,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陆昭微眯了下眼,“难道是你雇的打手去教训了他?”
许无月被他异想天开的猜测逗笑:“我哪有那门道, 我是听秦郎中说的。”
陆昭:“无月姐你病了?”
说罢,陆昭紧张地将许无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许无月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仿佛今日刻意穿着的高领口衣衫遮不住昨夜被燕绥粗鲁留下的印记。
她连忙拉动陆昭,制止了他的目光回答道:“没有,路上遇见秦郎中,闲聊时听他说起的。”
陆昭其实并未在许无月身上看到任何不该看的,更丝毫未能察觉她的心虚。
他还在为周文轩挨打一事兴奋着,握了握拳,一脸正气凛然:“说得也是,若是你要雇打手,我得做你第一个雇工才是,这种好事怎能没我的份。”
许无月:“你莫不是觉得打人是何好差事,还上赶着要当第一个呢,若真出了事如何是好?”
陆昭挺起胸膛:“他骚扰你我自然应当保护你,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我早就揍他十次八次了。”
许无月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昭。
少年眼眸清亮,面庞分明还带着没有褪去的青涩,周身却好似已经支起了成熟男子的挺拔和担当。
陆昭继续正色道:“我在家中时,若在外面受了欺负,我哥也会帮我出头的,无月姐你就像我的阿姐一样,有人欺负你我当然会保护你,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姐……
保护阿姐吗?
许无月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涨意。
陆昭今年十六,和许耀阳同岁。
同样是弟弟,待她却是天壤之别。
陆昭被许无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
了摸后脑勺:“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许无月回过神来对着他展颜一笑:“没不对,就是不知最后是你保护我,还是我忙着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少年人深受打击:“无月姐,你怎能这么说,我可是认真的,有我在,你看天水镇谁人敢欺负你,我……我以后会更有分寸的。”
许无月见他急了,不再逗他,转而召来了店里的其他几人。
“青穗,张婶,阿财,你们过来一下。”
几人闻声聚拢过来。
许无月道:“跟大家说一声,今日咱们早些闭店,打烊后一起去我家里,我请大家吃饭。”
青穗问:“老板,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请大家小聚一下,热闹热闹,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几人仍是略带疑惑。
莫说这月只做了半月工,就是整月时间,在许无月的店里也从无辛苦可言。
许无月交代道:“年虽然已经过了,但也不妨碍我们相聚热闹一下,陆昭你下午便去街上采买些晚上要用的食材,大家想吃什么都报上去,记下来之后都算在我账上。”
“哦对了,柴米油盐和腊肉干货家里有很多,就不用另外买了,看看还需要些什么别的菜蔬鱼鲜。”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顿时惊喜欢呼起来。
陆昭被几人围着,手忙脚乱地记录大家报上的菜名,暂且忘了方才和许无月未尽的话。
晚饭大多由许无月和张婶一起在宅院的灶房里完成。
桌上除了她们精心烹制的家常拿手菜,还有从镇上酒楼外带的几样招牌菜肴和酒水。
院子里拼了一张临时的长桌,从头到尾摆得满满当当,碗碟交错,杯盏生光。
元宝和铜钱也兴奋地在桌脚和人腿间穿梭,引来阵阵欢笑。
暖黄的灯笼挂起,月光也悄然洒落,将小院照得亮堂。
青穗总算逮着机会,悄悄凑近许无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问:“老板,你之前家里那个俏郎君呢,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许无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来我家就是惦记着看俏郎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