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他沉默片刻,也未主动收回手,保持着这般姿势道:“无妨,先进去吧。”
燕绥揽着许无月转身朝院内走去,他此时不想显露出腿伤未愈的蹒跚,步伐刻意放得平稳,忍下每走一步牵动伤处带来的隐痛。
许无月低垂的视线落在他迈动的脚上,心想,他的伤似乎真的恢复很多了,走得这样稳,甚至不需向她借半点力,反倒是他护着她的手臂给予了她沉稳有力的支撑。
许无月脚步微顿,轻声道:“我想回屋里坐一会儿。”
燕绥手臂僵了一瞬,他抿了抿唇,还是没有松手,低低嗯了一声,揽着她调转了方向,朝她的卧房走了去。
微妙而无言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屋檐下光影交错,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燕绥第一次踏入许无月的房间。
屋内陈设雅致,空气里弥漫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馨香。
许无月靠窗坐下,对燕绥说起方才的遭遇:“那人是镇上锦绣庄的少东家,名唤周文轩,今日被他缠上,他一路跟到了这里,我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
燕绥问:“他这已不是初次了,对吗?”
许无月点点头:“他对我纠缠已久,认为我一个女子独居,无依无靠,便可以随意拿捏,我拒绝过他多次,可他却充耳不闻,只一味地纠缠,今日甚至追到了家门口……”
她抬起头看向燕绥,那双微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旋即又垂下眼去。
燕绥听着,眉头愈蹙愈紧,心里升起一股躁意。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似乎没什么可说的,而这原本也是与他无关之事,他没必要对此在意,也不需要为此做任何承诺。
许无月胸膛起伏着呼出一口气,对燕绥道谢:“今日真的多谢燕公子了,经此一事,想必他以后不敢再来纠缠我了。”
她说得轻松,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心的弧度,却明显僵硬勉强,眸中还有散不去的后怕。
燕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此时若转身离去,她下一刻就会在屋里脆弱地啜泣出声。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一股陌生怪异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找不到这股情绪的源头,可目光所及,又好像看见了源头。
是因为许无月。
许无月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翻涌,她忽的想起了什么,拿出方才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包袱:“对了,之前只匆忙买了两件衣裳,见你换洗总是不便,所以我今日才去了锦绣庄。”
她将包袱解开,里面是两身颜色素净的新衣。
燕绥眸光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其实我……”
他声音太轻,许无月没听见,只又想起一事,自顾自开口,就打断了他的话语:“还有信局那边我也去问过了,说是你的信当日便寄出了,但前两日下了大雨,驿路可能有些耽搁,所以回信才慢了些,燕公子再等等罢。”
燕绥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未尽的话还是说出了口:“不必再等了,我的人今日已经找到我了。”
许无月一愣,神情顿住。
她浓密的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就那样望着他,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交织着惊讶和无措。
“已经……找到了,有人来过了?我还以为,只是先通了书信……” 她的声音愈发轻微,神情变得茫然,似乎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燕绥心头莫名一乱,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却又看见了一旁的新衣。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凝滞的气氛让燕绥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心头那团陌生的情绪也搅得他心神不宁。
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预备的银钱。
燕绥开口,将银票和碎银都一并递到她面前:“许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以及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料,这些银两聊表谢意,请你务必收下。”
许无月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盈满了水光,在漆黑的瞳仁中映出颤动的光点。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屋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燕绥举着银票的手悬在半空,沉默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分明一开始就是打算要尽快离去的,也本就应该离去。
可为何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是因为今日意外撞见的这桩事,但这又与他何干,他早就在心里有过明确的结论,她这般经不起推敲的说辞只能是缓兵之计,待到他离去后仍是会失去作用。
许久之后,燕绥恢复了动作。
他将银票放在了她手边的桌面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坐着的她,然后缓慢动身:“许姑娘,你在屋里好好休息吧,我就……”
话未说完,刚欲转身,衣角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住了。
燕绥动作一顿,回过头一眼撞进了许无月的眼眸中。
那里面水光潋滟,还有同他此时心情一样的复杂情绪,只是比他的更柔软,像一汪春水,荡漾着涟漪,潺潺流进了他心里。
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要走了吗?”
这一刻,燕绥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今晨对许无月的误会错得离谱,他的猜疑没有半分的合情合理。
许无月若想要留下他,根本不需要用那样的手段。
只需要……
许无月轻轻扯动了他的衣角:“一定要急着现在就走吗,能再多留些时日吗。”
“我……不想你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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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燕绥开始走上了忘本的道路,一直被撩,一直忘本~
第12章
翌日清晨,燕绥很早就起了。
他换上了昨日许无月买回的新衣坐在院中。
昨日对他爱答不理的猫狗今日已经和他重归于好。
铜钱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元宝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指尖轻敲着石桌,目光状似不经意地飘向许无月紧闭的房门,看过一眼后再缓慢移开,如此已反复多次。
直到过了辰时,那扇门才传来轻响。
燕绥刚移开眼,闻声又立刻转头看了过去。
视线一定,他凝住了呼吸。
许无月推门走出来,晨光恰好拂过她的身影。
她今日一身天蓝色的烟罗软纱裙,隐约勾勒出身姿曲线,袅袅娜娜,柔婉曼妙。
面上淡扫蛾眉,唇点胭脂,鬓边簪了一朵小巧的粉桃,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燕绥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他没有移开目光。
这种感觉像是心底破土的陌生情绪找到了具象的依附,引得他胸腔震动着,觉得她今日格外好看。
“燕公子起得好早。” 许无月走到他近前,忽然咦了一声,眼中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可是这身新衣的料子太厚了,你很热吗?”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微红的耳尖。
燕绥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绷着:“没有很热,许是春日回暖了而已。”
“哦。” 许无月拖长了尾音,弯着眉眼道,“这衣服很合身呢,你穿着很好看。”
燕绥被她夸着,最终还是别过了头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用过早饭后,许无月将要外出,她交代道:“因着昨日提早离了店,所以今日要多忙碌一阵,晚上会晚些回来,你只能自己解决晚饭了。”
她昨日提早离店是为了去信局帮他询问信件,去帮他购置了新的衣裳,还遇上了那不知好歹的登徒子。
想到这,燕绥视线落在她袖口旁,眸底神色沉暗了几分。
他刚要抬眼,就见视线中许无月动手从袖口取出一个熟悉的布囊,正是他昨日给她的那个。
许无月递给他:“这个,还是还给燕公子吧。”
燕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抬眸看向她:“为何还给我?”
“太多了,我不能收。”
燕绥神情不悦:“这是我的答谢,既是给你了,就没什么不能收的。”
许无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顺着他挺拔的身躯缓缓下移,从宽阔的肩膀,到饱满的胸膛,最后落在他束着腰带的腰腹上,那里劲窄有力,被新衣妥帖地包裹着。
燕绥一眼了然她眸中意味所指的是她当初惊慌之下给了他一棍那件事,就打在他腰腹左下的位置。
但他还是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刚散去的热意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被她这样多看了片刻,他几乎就要脱口道出一句这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