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洵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回道:“她临时有事情,今天来不了了。”
汪知意“哦”一声,也没再多问什么,她怎么觉得是两个人吵架了,林医生早晨那会儿还给她打电话来着,说是马上要出门了。
她余光里看到院门口又走进来的人,注意力从封二哥身上转移开,抬眼看向门口,唇角扬起些。
封慎目光不离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待走近,看清她眼里的一点微红,眉心蹙起,抬手摸上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眼尾,沉声问:“怎么了,哭过?”
汪知意摇头,脚尖悄悄踢了他下,用眼神提醒他这是在外面,旁边好多人呢,嘴上道:“没事儿,就刚被呛住了。”
封慎手离开她的脸,面色还是有些严肃:“胃里不舒服?”
汪知意弯眼笑:“没有呢,就是不小心呛了下,胃里没事儿,吉芳婶儿给我拿了些杏儿,又甜又糯,特别好吃,我吃了好些。”
封慎这才放心下来,把提在另一只手里的袋子拿给她看:“那现在还能吃下糖葫芦吗?还是待会儿再吃。”
汪知意想说待会儿再吃,可看到红通通亮晶晶的山楂又有些忍不了馋,小声回:“现在吃。”
封慎从袋子里拿出糖葫芦,习惯性地想喂到她嘴边,汪知意急急地看他一眼,封慎的手顿了顿,改递到她手边,眸底藏着笑,温声嘱咐:“慢点儿吃,别被扎到。”
又把她当个小孩儿,汪知意接过糖葫芦,咬一口,不着痕迹地冲他纵纵鼻尖:“知道了。”
封慎眸子里的笑又深了些。
周遭有些安静,大家的眼睛和耳朵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探,胖婶儿和刘家大娘更是沉默,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封慎这样的一面,平日里哪次见到他,他不都是面无表情着一张脸,她们还以为他压根儿就不会笑。
白吉芳对她们仰起下巴哼了哼,这算什么,要是让你们见到封慎给幺幺吹头发的样子,你们的眼珠子不得掉下来。
封诚对他大哥这个样子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不在这儿当碍眼的电灯泡,搂着他二哥的肩去吃喜面了,今天这喜面一吃,把这喜气给接过来,年底二哥把事儿办了,他再努努力,争取明年也能把自己的终身事儿给办了,嘿嘿,那样他们老封家的光棍就只剩封明宇同志一个了。
胖婶儿跟白吉芳拿话头掐架的那个劲儿还没下去,现在封慎来了,她更想找补回来些场子。
她看向封慎,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封慎,我跟幺幺说,她这头发太长了,得剪,不然以后孩子月份大了,她光受罪,你吉芳婶儿跟我抬杠,说幺幺的头发都是你给她洗,你听听她说的这话,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挣钱,回到家里,幺幺难道还舍得让你受累给她洗头发?”
她话说完,还有些得意地看了白吉芳一眼,在胖婶儿的认知世界里,白吉芳说封慎给幺幺洗头发,她不觉得白吉芳是在说人家小两口夫妻恩爱,感情生活好,而是觉得白吉芳是在大家伙儿面前下封慎的面子。
现在她把这话说出来,既告了白吉芳的状,又抬了封慎的脸面。
汪知意看着胖婶儿越说越替封慎忿忿不平的样子,慢慢嚼着糖葫芦,有些沉默,怎么办,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封慎还给她洗脚洗内衣洗袜子,是不是得气得直接跳起脚来。
封慎语气平静地回胖婶儿:“给她洗个头发,我能受到什么累,我喜欢她留长头发,不舍得她剪短,是她在为我受累,洗头发这点小事儿自然是我来。”
胖婶儿面上一僵,嘴张阖了几次,最后又闭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吉芳差点笑出声来,又使劲忍住。
汪知意脸红得厉害,偷偷掐了他的腰一下,说的这什么话,她留个长头发又是受的哪门子累。
其实是她不舍得剪短自己的头发,反正怀孕的这几个月,他都坚持要帮她洗澡,洗头发不过是他顺手的事儿,等到她坐月子,都到秋末快入冬的时节了,天气到那个时候已经凉了下来,陆女士说留长头发也不碍事儿的。
其他人看着一脸酱色的胖婶儿,都在憋着笑,她平时可没少挑拨别人家里的事儿,人两口子要是打起架来,她才高兴呢,现在总算有可以治她的人了。
他们不敢打趣封慎,只对着胖婶儿说,你要是心疼自己老爷们,现在就回家给他洗头去,人家小夫妻房里的事儿,就不用你操那个心管了。
刘家大娘瞧着势头不对,也不帮胖婶儿的腔,悄悄地从边上溜走了。
汪大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背着手走过来,开口问:“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白吉芳笑道:“在说你们家封慎会心疼人,把幺幺当成眼珠子疼。”
因为给小朋友起小名儿的事情,汪大夫现在语气里还有些明显的酸劲儿:“幺幺也没少心疼他。”
他想了几天几夜,才想出了几个还算满意的小名儿,拿给幺幺看,结果幺幺说那黑煤球已经给宝宝起好小名儿了,你说气人不,他一个黑煤球,心眼儿多也就算了,动作还那么快,汪大夫今天一看到他就觉得碍眼得很。
封慎给老丈人倒来一杯温水,双手递上去,嗓音里有笑:“是,她心疼我更多。”
汪大夫哼了声,你知道就好,他接过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完,想想又觉得不对,幺幺要是心疼他更多,他心里更不得劲儿。
这样想着,汪大夫又暗戳戳地一眼瞪过去,笑什么笑,这黑煤球今天去县里开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昨天又刚剪了头发,更显精神,再这样一笑起来,就跟个招摇的黑狐狸似的。
汪大夫把水杯没好气地塞回到这黑狐狸的手里,因为有外人在,他面上是笑着,用别人听不见的气声咬牙道:“别笑了。”
没看一院子的姑娘婶子们都在明里暗里地瞧他,以后该给他下条规定,在外面就冷着一张脸,一点都不许笑。
汪知意把手里的糖葫芦喂给汪大夫:“爸,你吃糖葫芦,封慎买的,还挺甜的,”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不过还是没您上次买的那么好吃。”
汪大夫眼里立刻生出笑,摇头道:“我不吃,你快吃,我就是很会挑糖葫芦,你妈也说过,明天我还给你买。”
汪知意乖乖点头道好。
封慎不动声色地捏捏她垂在桌子下的指尖,没那么好吃她吃得不也挺香。
汪知意低头吃着糖葫芦,没看他,她选了他给宝宝的起的小名儿,自然要多哄哄汪大夫才行。
胖婶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儿地走了,白吉芳看着汪知意眉眼弯弯的小模样儿,心里不免感叹,这一家子跟一家子的过法真的是不一样,有人就是做一天夫妻敲一天钟地在凑合过,有的人却能把日子过出花儿来。
胡同里突然又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次的喜乐敲打地更卖力,有人起哄高声喊着新娘子到了!
汪大夫是这场婚礼的管事人,哪儿都不能缺了他,他快步走出去迎人,白吉芳这个准婆婆也忙着抻了抻身上的旗袍,让自己抖擞起精神来。
迎亲的车队停在了院门口,李庆抱着媳妇儿下了车,陈素栀给新娘子撑伞,陆敏君给新娘子拿包。
小伍子,张文,路野,各自带着自己媳妇儿和孩子,再加上孤家寡人的丁大公子,还有方盼儿和可可,也纷纷下了车,新娘子娘家那边没人,他们今天都是作为新娘子的娘家代表,来给新娘子撑腰的。
汪知意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院门口喜庆的热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他们结婚那天。
她仰头看身旁的人,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上,汪知意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踮起脚,亲亲他的唇角。
封慎一顿,搂着她的腰,眸光有些深,她这两天有些主动,今天早晨也是,他正打着领带,她就走过来亲了亲他,这种主动在之前实在是少有。
汪知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耳尖有些热,她脚落回原地,飞快地扫了眼周遭,好在他们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头。
封慎攥紧她的手,拉起些,头低下去,气息落在她的无名指上,轻轻蹭了蹭,有些痒,又有些烫,汪知意长长地睫毛忽闪了下,抿紧唇,没说话,又看了看天上的日头,今天过得有些慢,现在连晌午都没到。
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到天黑还没有结束,汪知意吃完晚上的席面,有些犯困,就先回了家,睡得迷迷瞪瞪的,听到些动静,睁开眼,是他在洗澡。
洗澡间哗啦啦的水声停下,没多一会儿,他推门出来,汪知意想继续装睡,眼皮晃了晃,又没有闭上,在床上翻一个身,面向洗澡间门口,目光懒懒地落到他身上。
他是标准的衣裳架子,宽肩窄腰,腿直又长,穿什么衣服都不会难看。
白日里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冷峻克制又不失沉稳,现在只穿一条黑色的长裤,麦色的上身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刚洗过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又是另外一种感觉,透着股子原始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