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仆人的姿态。
专门送给纪长老的、能去青英论武的苗子,竟与她是这样的尊卑位次?
看来这女子家世背景果然非同一般。门人忙热情地请风潇跟着自己先上山稍事等候。
仆人秦时垂首立在远处,是风潇交代的结果,说是他作为晚辈,远远候着更礼貌些。听不清她与那门人说了什么,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竟恭恭敬敬地就要请他们上去。
风姑娘果然有些人脉在身上!秦时惊叹。
风潇很骄矜地应了一声,而后扭头一扬下巴,秦时便忙不迭跟了上来。
这边两人在外事厅候着,那边门人已在纪啸的院子外通传。他把风潇的原话转告过去,纪啸飞一般到了门口,面上有些惊疑。
门人只知她直呼了纪啸大名,他却更注意到后头那句“青英论武”。
青英论武是江湖新生代翘楚的盛会,十年一度,未满二十五岁的年轻弟子均可参加,到擂台上头较技论武。胜者不仅可获“青魁”之名、灵兵秘典之赏,更关乎宗门荣辱。
新一届的青英论武就在数月之后。
流云宗本是不必为此忧心的,因宗门大师姐谢昭熠天资卓绝,放眼整个武林同辈难寻敌手,很有夺冠的势头。
然而就在一年前,大师姐闭关了。
原本预估的时间只要三四个月,不想却半年多未曾出来。若不是每日从送食龛传进去的干粮和清水,传回来时都有所消耗,众人都要以为她出事了。
只是这样一来,便不知她多久才能出来,又能否赶得上那青英论武了。
流云宗顿时变得很被动。
在她之下也不是没有其他天赋好的后辈,二师兄的成就在他的年龄也已算得上不凡。
只是比起大师姐,终究差了些夺冠的资质。
流云宗高层长老对此忧心忡忡,外头的人却理应是不知道的。那突然出现、直呼他大名、自称故人的年轻女子,竟一开口就是给他送“青英论武的苗子”。
恐怕真是高人。
纪啸不敢怠慢,忙匆匆赶去外事厅,亲自请那女子到迎客堂去。
便见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年轻男子,瞧着就是副练武的好身段。莫非这就是她口中的好苗子?
“你在这里等着,”女子欣然起身,扭头对那男子吩咐,不是商量的口吻,“不必跟来。”
男子点点头,果然一动不动,拘谨中透出些乖巧。
纪啸心里就有了数:他很听她的话。
进了迎客堂,风潇并不谦虚,自己坐下,姿态很闲适,微微笑着看纪啸,不自述来意,等着他先说话。
“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纪啸很给面子地先开了口。
“我叫风潇,你叫我风姑娘便是。”风潇已对风姑娘三个字脱敏,甚至觉得有些好听。
她不称“您”,是不觉得低他一辈,有以同辈相交的意思。纪啸心里有些不适,却又对她的背景更往高处猜了几分。
“风姑娘,”客气完了,他终于忍不住进入正题,“听门人说你自称是故人,老身却年纪大了,实在回忆不出。不知是……”
“我们之前不认识。”风潇坦然。
纪啸登时就皱起眉头,有些被戏耍的恼火。
“但你可以和我认识一下,”风潇却很从容地继续,“和我当故交,对你只有好处。”
“看到外头那孩子了吗?你去探一探他的根骨和底子,就知道是多好的苗子。不过那孩子身边没个长辈,只听我的。”
“这就是我送给流云宗的诚意。”
纪啸听懂了,却不明白她这样气势汹汹地来,又如此自信地摆出“诚意”,是想从流云宗得到什么。
“他够不够格的事暂且不提,你呢?”对方说话直来直去,他也就不绕弯子,“你想要什么?”
风潇对他的直白很满意。
“一个你的故交的身份,一个闲职长老的位置,和这个位置该有的供奉。”
考虑到这些习武宗门的份例可能有典籍、丹药、兵器一类的,她忙又补充道:“供奉全折算成银子。”
纪啸深深吸了口气。
“风姑娘请回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她要的是身份。
若只是要一大笔银子便罢了,她却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流云宗光明正大地常住下去,还要领供奉。
什么见不得人的背景才会需要找一个身份呢?
流云宗要冒的风险太大,不值当如此。纪啸试图把价往下压一压。
“我倒是也能去其他宗派,”风潇不急不忙,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贵宗的青英论武又该如何是好呢?”
“你……”纪啸被戳中痛处。
不知道这样年轻的女子从何得知流云宗如今的困境,又如及时雨一般从天而降。总之有这样的信息在手上,她便不会是被拿捏的一方。
她捏着流云宗的三寸,叫他别讨价还价。
第7章
秦时在外事厅坐了许久,终于等到两人从迎客堂出来。只见风潇仍是一副悠然自得之态,纪啸的面色却比进去时难看一些。
看来这人对此事并不满意。风姑娘为自己引荐,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受了多少为难。
他默默心下发誓,待来日学有所成,定要好好回报风姑娘。
“秦时,”风潇招呼道,“来和纪长老问好。”
秦时规规矩矩见了礼,纪啸客气地请他上前,上手摸骨,看似随意地捏了捏腕骨、臂骨、脊骨,暗中运起一丝真气,探查其根骨和经脉。
这一摸,他不由暗暗心惊——难怪风潇敢如此狮子大开口。此子根骨之佳,世所罕见,竟几乎赶得上谢昭熠。
沉吟片刻,纪啸又给出一套流云宗独家的心法,令秦时尝试运转气息。观其真气流转,果见畅通无阻,可见悟性也是上佳。
纪啸在心中叹了又叹。一时兴奋不能自已,为终于解决的一桩心头大事而几乎要老泪纵横;一时又因知道风潇的“诚意”值得她要的价钱,而有些肉痛。
为防风潇坐地起价,他面上却不显分毫。神情严肃,偶尔皱眉甚至叹气,时不时还要摇摇头。
这幅样子落在秦时眼里,便更惴惴不安,只觉高估了自己的天份,恐怕要叫风姑娘为难。
良久,纪啸终于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冲风潇点了点头:“就按你谈的条件吧。”
又转向秦时,十分和蔼:“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流云宗的弟子了。”
秦时重重点头:“晚辈必定好好修炼,不负前辈栽培和风姑娘引荐之恩!”
这话听得纪啸有些憋屈,忍不住出言提醒一句:“即使没有风姑娘引荐,以你的天赋,也必定能进我流云宗的。”
“是啊,”风潇在一旁赶忙应和,“纪长老所言非虚,我并没有为你多做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秦时顷刻间几欲热泪盈眶。
她还是这样,总不愿意给他心里负担。
于是眼中的感动快要溢出来,更用力地点头:“嗯!”
纪啸:……也许心智有残缺是习武有天赋所必需的代价。
憋着一口气,他咬着牙唤门人来:“带风长老和秦时去安置罢。”
“通传下去:风长老乃我故人之女,师承隐世高人,虽不习武,却精研周易卦象、星历算法,于我宗门气运、弟子修行吉凶,皆有独到见解。此番出山,乃为助我流云宗在此次青英论武中拔得头筹,光大门户。”
风潇向纪啸投去惺惺相惜的目光。
说胡话一事,两人势均力敌。
出了外事厅,外头阳光正好,远远望去,殿宇楼阁依着山势嵌在嶙峋的山岩之间,多以青石、灰瓦和深木建成,飞檐翘角,自成气派。
这其中有一间,就要属于她风潇了。
风潇闭眼抬头深呼吸——
是安全的味道、清闲的味道、地位和财富的味道、部分学校行政老师或个别萝卜坑岗位独有的幸福味道……
和雪松的味道。
风潇睁开眼。
便见外头垂首立着个男子,像是在等传唤,约莫有二十出头,身型比秦时略清瘦些,生得格外白净。
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观其宽肩窄腰,挺阔利落,身上的浅碧色衣裳与墨绿色玉佩相得益彰,风潇就高看他一眼。
来时还没有这样的香气,想必是他身上的,虽然在现代有些烂大街了,雪松的气味终究还是好闻。何况古代不是喷两下香水那样简单,气味如此明显,是要日日熏衣、佩戴香囊的。
爱花心思打扮的懂事男。
风潇在心里吹一声口哨。
她是长老,这人看年纪是弟子,她犯不着屈尊降贵和他打招呼。因此风潇没有停留,昂首阔步从他身旁过去了。
“哼!”
听到一声不屑的轻哼。
风潇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扭头去看。那男子仍是垂首立着,姿势毫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