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皇子相比差一些便罢了,人家毕竟有这些年母亲的补贴帮衬,可是比起底蕴厚点的世家也相形见绌, 就未免有些太拿不出手。
父皇虽对母亲用情至深,连带着对他也怜爱非常,却毕竟是日理万机的九五至尊,尹策总不能为这点事求到他面前去。
于是只好在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
比方说用的茶,是父皇赏下来的贡茶;订的席面,也要是千挑万选来的。
新建的四皇子府有厨子,却也不过是平常水平,不会出错,但也不出彩。这些日子,尹策命人打听了皇城里有些名望的酒楼,打算去一家一家尝了,亲自定下。
金樽阁已是名单里较为靠后的位置,因其刚开不久,同其他经营多年的酒楼相比,名气就稍小些。
不过他对这一家挺感兴趣,因其打的名头是为贵客定制,比起其他席面来,自然显得更独特尊贵些,衬得起他的身份。
何况新开的酒楼和初来乍到的自己,因时日不长而不被看好,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
尹策满怀期待地踏入了金樽阁的大门。
招揽客人的店小二很热情,伙计也极有眼力见,看了他的衣着就要往二楼请。尹策满意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视一周。
定格在不远处。
瞧着应该是类似柜台的地方,站着一男一女,那女人的手竟放在男人脸上,而后向下滑去,抚过了男人的胸口。
尹策瞳孔骤缩。
伤风败俗都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那女子的侧影。
尽管只能看见半张脸,可仅凭这半张脸和她的身形,尹策便敢拿性命担保。
这正是他苦苦寻觅寻不得的风潇!
于是她放在那男人身上的手便显得更刺眼,尹策一时也顾不得周围都是人了,高声怒喝:“你在干什么!”
那女人惊愕地转过身来,露出一整张脸。
果然是她。
“风潇!”尹策惊怒更甚,疾言厉色重复道,“你在干什么?”
风潇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几分眼熟的男人,又情绪这般激动,实打实地困惑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了整整数月,她真正亲眼看见他的脸,也不过就那一次。
难怪第一眼没认出来。
“齐衡?”她泰然自若地打招呼。
“你为什么在这里?”尹策来不及纠正她此时已不能叫齐衡,一连串地逼问,“你那日为什么突然跑走?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这段时日一直找不到你?”
风潇还没来得及回答,许折枝已朝前跨出一步,把她拉到身后。
“你又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敢在我们酒楼,这样对我们掌柜说话?”
尹策面露不耐,不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你了。”
又冲着风潇质问:“他是谁?你的奴才吗?你刚刚在对他做什么?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许折枝气急:“你说谁是奴才?你又是什么东西——”
“大胆!”尹策身后跟着的小厮很有眼色,瞅准时机高声喝道。
“你可知面前正是四皇子殿下!哪来的无知刁民,还敢不立刻行礼?”
许折枝大惊失色,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登时消了下去。
近些时日,他是听说宫里昭告天下不假,说是找回了幼时流落民间的四皇子,已认回祖宗、入了玉牒。
若还跟着余止,此事对朝廷格局有所影响,他自然也会上心一二;可主子都已不在了,这四皇子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四皇子怎会出现在这里?怕不是旁人假冒的吧?
许折枝欲言又止间,已被风潇拉了回去。
“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一边呆着去。”她沉声道。
许折枝还未来得及张口反对,风潇已转过头去,同那四皇子对上了。
“好久不见,”她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遇到个不太相熟的故人,“楼上坐坐,叙叙旧?”
尹策呼吸急而短促,死死盯着她的面庞,为其平静而心下恼火,却又碍于周围闲杂人等确实太多,最后只好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一句:“好。”
风潇手掌朝楼梯遥遥一伸:“请。”
而后转身就走,只留了一个背影示意他跟上。
被骤然间失而复得的惊喜,混着目睹她同别的男人拉扯的愤怒,尹策几乎已冲昏了头脑。
尽管如此,他仍从心底隐隐生出一点不对劲之感。
风潇的情态太过从容,与他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记得,因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自小没了庇佑,饥一顿饱一顿的,风潇身上有种藏不住的怯懦感。
她却生得清丽动人,因此这样的怯懦便不成问题,反倒成了加分项。每每眸子盈满水光地看着他,端的是我见犹怜。
她总轻而易举就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眼神里全是对他的依赖和崇拜。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所享受的正是这种全心全意的恋慕。
然而今日再见,风潇却显得轻飘飘的。
按理说她早该扑到他的怀里,哭诉这段时日的遭遇了。又眼看着他黑了脸,该嘴唇嗫嚅、手指绞着袖口,一副不知所措之态才是。
神色平静的风潇、大大方方邀请他上楼的风潇、走在前头毫无回头之意的风潇,叫他有种莫名的陌生感。
尹策没来由地有些不安。
风潇上了二楼,思忖片刻,带着他径直走向了最里头的雅间。
余止、余越、封鸣之,每次来都在这里。
这个包厢其实可以单独隔离开来,不做对外经营的用途,专门设成她的办公室,用来接见自己的客人......风潇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许折枝和那小厮,都毫不犹豫地跟了过来。
尹策进了包厢,立刻皱眉,指着许折枝:“让他出去。”
风潇挑一挑眉,指向他身后的小厮:“那让他也出去。”
尹策面色一沉,眼看着又要发火。
“否则今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风潇已淡声道。
“这里只有你的人,却没有我的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个办法,太叫人心里不安。”
她似乎既没有注意到自己近乎威胁的态度,也没有发现尹策越来越黑的脸色。
尹策定定地看着她。
堂堂皇室血脉,在外头不可能身边不留随从,与旁人单独相处。他打算就这样僵持下去,看谁犟得过谁。
脑子里却已不由自主地闪过一道念头。
她不敢身边没有自己的人手,否则会心中“不安”。
尹策印象里,风潇对他没有这种下意识的防备。究竟是这段日子里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样小心谨慎,连他都不敢尽信?
他没来由地心头一酸,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罢了,”他叹道,“都留下来伺候吧。”
许折枝一噎。
他是急于知道风潇与这传说中的四皇子究竟有何关系,又放心不下她独自一人来应付,这才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可不代表他就真是风潇的仆人。
方才那几句“你自然也被我继承了”“身子也是我的”犹在耳边回响,他还没一一反驳,就被默认真是她的仆人了?
许折枝恨恨咬牙,不情不愿地给风潇斟了杯茶水,这才站到了她身后。
这是最后一次。他默念。
尹策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刚一坐好,便急不可耐地发问:“你这些日子究竟去哪了?那个劫走你的钦犯呢?”
“他被人杀了,”风潇语调轻松,神态自然,“杀他的人把我放了,我就跑了回来。积累了点小本钱,做些生意。”
这么大一间酒楼,哪是什么小本钱能开得起来的?
尹策却没空细究,只问自己最关心的:“你方才在干什么?手为什么放在他身上?”
风潇皱了皱眉头:“我没理由非得向你解释。”
尹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惊诧过后,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在赌气吗?为什么生我的气?”
风潇没有明白他的逻辑,一时没接上话,困惑地看着他。
“当日你突然跑走,就是因为生我的气了吧?”尹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想了几个月,还是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了。没想到你竟记恨到现在,到这会儿了还在故意气我呢。”
“潇潇,”他换回了旧日的称呼,决定不与一介女子计较,自己先递出了这个台阶,“别赌气了好不好?这可是咱们久别重逢的好日子。”
“如今我已不同往日,必不会再叫你被人劫走、离开我的身边了。”
第69章
风潇有点无助了。
她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困境, 就是当事人在她面前,亲口逼着她揭人家的短。
放任齐衡这样沉醉在自己的揣度里,她浑身不自在。然而要从头解释清楚这一切, 就不得不从当日的逃离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