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爹爹宽阔的、汗湿的脊背,□□,像一头野兽,匍匐在另一具赤裸的身体上。
他看见爹爹古铜色的脊背旁,垂下来一截雪白的、藕段似的手臂,无力地晃荡。
爹爹的身体挪动了些,于是他看见了另一张潮红的脸,是个很年轻的婶婶。她散乱的黑发贴在汗津津的额上,嘴微微张着,正是她在发出那猫儿般的声音。
他也看见了爹爹赤裸的、肌肉紧绷的侧面,和他紧紧箍住了身下具雪白身躯的手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腥膻的气味,爹爹的表情有些凶狠,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迷又痛苦的模样。
他们在打架吗?可是打架为什么要赤身裸体地搂抱在一起?为什么神情在痛苦中又有些享受?
他不敢再看,扭过头去,疾步奔出了铁匠铺,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余止?还是余越?”旁边棉花铺子的婶子唤他,“来找你爹爹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没敢回话,一溜烟地跑走了。
比来时更快,哪怕有些喘不过来气,哪怕腿脚已很累了,仍用尽全力飞奔。
直到终于推开家里的院门,直到终于奔到了娘面前,娘惊讶地看着他,又因他面上的惊惶失色,忙把他心疼地搂在怀里,余越才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怎么了?谁欺负我们阿越了?怎么自己回来了?你爹爹呢?”
余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地回答:“爹爹、爹爹他,他和人打起来了……一件衣服都没穿,和一个女人在床上搂抱着摔跤……”
他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傻子,其实爹爹到底是不是在打架,他心里有其他答案。
娘说过,不能随便抱隔壁家的妹妹,因为男女有别,只有成了亲,才能抱娘以外的姑娘家。
爹和娘成了亲,怎么会抱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呢?
那总不能是爹的娘。他可知道,祖母早就去世了。
娘的面色变了,快得叫他害怕,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地问:“在哪里?铺子里吗?”
“我取针线回来啦——”
余止声音轻快地推门而入。
一进来,便见娘和弟弟相对而立,弟弟脸上挂满了眼泪,娘嘴唇哆嗦,面色惨白。
他面上的笑戛然而止,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娘浑浑噩噩地朝门口走。
“娘!”他急忙唤,“你去哪?我扶你去——”
娘回头看他,魂不守舍地说:“在这里乖乖待着,别去其他地方。”
“照顾好你弟弟。”
而后推门而出,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余止想要跟上,却不敢不听大人的话,只好又扭过头去,忧心忡忡地看犹在抽泣的弟弟。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接爹爹了吗?”
余越再也忍不住,扑进哥哥怀里大哭。
“我害怕……哥,我害怕,我害怕——”
余止紧紧搂住了弟弟。
其实只早出生了没多久,可是既然早了那么一丁点时间,那他就是哥哥。从小爹和娘就会对他们说,你要照顾好弟弟,你要听哥哥的话。
弟弟不甘心当听话的“小的那个”,平日不爱叫他哥哥,总是直呼他的大名,只有在有求于他或是做了错事时,才会扭扭捏捏地叫哥哥。
余止心里一软,知道弟弟这是真吓着了。
他学着娘,抚着弟弟的后背。
弟弟的抽泣声渐渐止住了,却怎么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他只好拉着弟弟坐下,小小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依偎在一起,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爹和娘。
一夜过去,他们没有回来。
天亮了,来的人是隔壁张婶。
张婶给他们做了饭,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余止总觉得这一摸和平时并不一样,张婶的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叫怜悯。
余越却看懂了些。他生出比昨夜更不好的预感。
张婶临走时,状似随口问:“昨天你们去找你们爹爹了吗?”
“去了。”余止忙答。
“是哥哥去的。”余越忙接道。
他已太久没开口说话,又哭了许久,这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余止扭头,诧异地看着他。
余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哀求。
他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不愿再触碰此事分毫。
他脑海中响起棉花铺子的婶子那句话。
余止?还是余越?
是余止不是余越,不是我,我没有去,我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止的心又是一软。
弟弟是好像真的被吓到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在路上撞到了故事里的妖魔鬼怪吗?是做错事惹恼爹爹挨了骂吗?
迎着弟弟哀求的眼神,他脑中又响起娘走时那句,照顾好弟弟。
余止把余越往身后一拉,抬头对着张婶:“是我去的。”
如果路上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就当是他遇见的吧。都冲着他来,不要去吓唬弟弟,他会把它们通通击退,他是最勇敢的哥哥。
如果是弟弟惹恼了爹爹,那娘一定是去劝爹了,她会把他劝好的,像以往每次那样。爹和娘会高高兴兴地回来,娘知道去的是弟弟,也就知道他此刻有多勇敢地把弟弟护在身后。
等娘回来,一切都会清楚明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娘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面目狰狞,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和亲昵。
他走进来,余止跑去想要他抱,余越呆呆地立在原地。
爹恶狠狠地盯着余止:“昨晚是你来了铺子?”
余止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是你去叫了你娘过来?”爹的语气好像更凶狠了。
余止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爹的神情和语气叫他害怕。
“娘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爹一脚踹在余止身上。
“你还敢问!你还好意思问!”他厉声呵斥,“你害死了你娘——”
余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余越像是终于活过来一般,扑在了哥哥身上。
“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他跟着哭。
“娘怎么了?”余止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是我去的,我没有害死娘——”
爹又在他头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这会儿又成不是你了?不是你是谁?还能是你弟弟吗?”
他目眦欲裂。
余止忙去推余越:“你快告诉爹,你告诉他啊,不是我——”
“是哥哥,”余越哭得流鼻涕,“是哥哥去的……爹别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余止惊愕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反应,任由爹又是一巴掌朝头顶扇了过来。
“不要——”
余越从梦中惊醒,“蹭”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要打哥哥……”
他辨认了许久,这里已不是那个小镇里的小院子。
是余府的下人房。
又梦见那天了。
第44章
余越起身, 摸黑喝了口茶盏里的凉水,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么多年了,余止没有从那个晚上走出来, 他又何尝走出来过?
他哪里心安理得过?午夜梦回,每每惊醒, 他的梦魇总是爹落在哥哥脸上的巴掌,和踹在身上的脚印。
他的心神已被自己折磨了这么多年, 自从爹暴毙那天起, 又落在余止手里, 过上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还没有赎够罪吗?
他仍然不配拥有自己的人生吗?
哪怕是叫他与风潇永无可能他都认了, 可是连见面都再也不能吗?甚至叫他们永不相见都还不够, 还要同风潇说,他心有所属, 他对她无意。
她会怎么想自己?
明明那天他也鼓起勇气, 攥住了她的衣袖。
明明他主动张开了双臂, 接住从墙头跃下的她。
她在他手上画乌龟, 她带他出门游玩一下午, 她落地时扑在他怀里, 她对卖绒花的妇人说他是她夫君……
他通通没有拒绝。
如今又说什么心有所属, 说什么对她无意, 那他成什么东西了?
而他再无机会对风潇解释, 这一辈子,在她眼里, 他余越都是这样一个混蛋了。
余越翻来覆去, 却再也睡不着。
他不甘心。
“笃,笃笃——”
余越好像幻听了,他疑心从窗户外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声音很小, 让他一度怀疑听错了,然而很顽强,敲了几下没人搭理,便又敲了几下,且富有节奏。
余越仍谨慎地没有应声。
“谁?”门外守着他的人好像被惊醒了,传来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