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说帮他们牵线搭桥,一会儿又不肯放余越出府;一会儿答应了让他们在外面相处,一会儿又一口回绝了她的更进一步。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他有什么办法?他何尝不是总在自己和自己打架?
良久,余止终于声音滞涩地开口:“你甘心吗?”
风潇故作不解地摇头:“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我说过的,”余止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是个下人,他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风潇面色平静,“我也说过的,我什么都有。”
余止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稳住呼吸。
“你知道的,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风潇沉默了。
余止见状,心下愈发肯定,于是气势找回来了些:“所以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是对我起心动念,只是把他当替身,如今却要同他走到这一步?
风潇垂下眼帘:“他很好。”
余止把拳头攥得很紧:“别骗自己。”
风潇却抬起头,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他:“我没有骗自己。”
“余公子,时至今日,或许我已可以承认,最开始我是心悦于你的。”
“心悦于你”四个字一出来,余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虽然太直白、太不知收敛、太不讲礼义廉耻,虽然他早知如此,可是这句话实打实地被说出口,还是叫他大松一口气。
然而不过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前面还有“最开始”三个字。
于是呼吸又屏住了。
“可是你实在太遥不可及了。我听人说,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而我却是一介白身,祖上都没个一官半职。”
没错,和他猜的一模一样。于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在狠狠点头。
“哪怕是你弟弟,恐怕都不是我能配得上的。”
不对,这句不对。余越是这天下最最卑贱,齐时身份虽低了些,却有许多耀眼的时候,绝非余越能够高攀。
“天知道你说他不是你弟弟,而只是个下人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虽只是个从商的平头百姓,却也是个良民,他既只是奴籍,我总能得到他吧?”
“你们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他就只在这里比你少一颗痣,”风潇指着自己太阳穴下方、颧骨上方的位置,“有时我看着他的脸,几乎可以当作是你站在我面前。”
余止像是一直知道手里有一颗糖,却从来没有打开过,反正他知道糖就在那里,一时不能拆开也无妨。
如今他终于拆开了糖纸,里头的糖与他想象中毫无二致,甜美得叫他心神颤栗。
他心头竟生出些诡异的狂喜,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说他们像,甚至说用余越代替他,他却不怒反喜。
这比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强调,更能证明他踩在了余越头上。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了你们不一样,”风潇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他比你更温和,总是不急不躁、柔柔地看着我,他静静地听我说话,愿意陪我去任何地方。”
“我慢慢觉得,他也挺好的。”
余止的脸色急转直下。
“山有山的棱角和巍峨,水也有水的包容和柔软,人总不能一辈子盯着山发呆吧。”
余止其实有很多要反驳的,例如余越不是个好东西,他身上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些好,然而这些话都不够重要,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仅仅是因为他也让你觉得好,就能接受和他成亲吗?就能欢天喜地地要去向一个不爱的人提亲吗?”
“你想什么呢?”
风潇诧异地望着他。
“我爱他啊,”她像吃饭喝水一样,轻轻松松地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当然是爱他,才想向他提亲啊。”
余止的世界一时天旋地转。
他不明白。今天让他不明白的事太多了,这一件首当其冲。
“你怎么会爱他呢?你爱的不是我吗?”他一时顾不得含蓄,直愣愣地问了出来,“你方才不刚说过心悦于我吗?难道是骗人的不成?”
“没有骗人,”风潇疑惑地看着他,“我是曾心悦于你没错,但刚刚我不是解释清楚了吗?一开始确实是对你有念想,不过和他相处下来,我转而喜欢上他了。”
“很难理解吗?”
她欣赏着余止苍白的脸色,仍保持面上那副懵懂困惑的神情。
“不是你自己撮合的我们吗?”
第41章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在余越倾心后,在他的设计下,被余越发现她的心上人是自己。
她应该给予余越重重一击, 让他先得到再失去,从云端跌进泥里, 感受千万倍的屈辱和痛苦。
他是为此才会撮合他们啊。
他什么时候让他们相爱了!
她怎么会“转而喜欢上他”呢?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移情别恋吗?见异思迁吗?可是她怎么会呢?
一个女人,可以先对一个人动心, 而后变成另一个人吗?
闻所未闻, 危言耸听。
“哪一段是假的?”
余止理清了思绪, 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紧盯着齐时, 不许她有半分逃避, 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来。
“前一段还是后一段?没有爱过我还是没有爱上他?”
风潇皱眉:“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余止一愣,而后飞速地找到了原因。
“欲擒故纵是吗?让我觉得要失去你了, 就会着急、会愤怒、会想得到你占有你吗?”
风潇差点破功, 笑出声来。
她发现这个世界里有无数奇思妙想, 灵感层出不穷, 可爱得让人发笑。
他们坚信并遵循某条真理, 如果眼前发生的事超出了这条真理所能解释的范畴, 他们就会找到新的理由把它圆回来。
这条理由要兼顾遵循天道、合乎理论上的逻辑、不伤害男人尤其是自己这个男人的雄威, 因此常常令人叹为观止。
太神奇了, 这些迷人的小东西脑子里到底放着什么东西呢?如果把他们的脑壳拆开看看, 大学期间那门创意创作课程想必就没有压力了吧?
她很努力地止住想笑的冲动,正色道:“我没有欲擒故纵, 当日初见对你起了心思是真的, 今时今日被余越打动也是真的。”
“余公子,不要自欺欺人了,我确实爱上别人了。”
余止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发出好大一声动静,而后猛地站起,狠狠瞪着她。
“你——”
一瞬间,风潇已打算扬声叫人。
“你不要冲动——”
一道玉白色身影夺门而入。
风潇一惊。
侍者守在外头,理应不让人进来,这人是怎么闯进来的?他刚刚一直在外头吗?听到多少了?那岂不是知道了她和余止之间有关系?会猜出这家酒楼背后有余止吗?
一瞬之间,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定睛一看,才看清来人是封鸣之。
“齐掌柜她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你怎可强迫呢!”
后头紧跟着就是门口的侍者:“掌柜,我拦不住世子——”
风潇叹了口气:“你出去吧,别让别人进来。”
那侍者战战兢兢地出去了。
这一打断,封鸣之方才的劲儿也被打断了。冷静下来,才仔细去看坐着的那男人是谁。
下一秒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竟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少卿余大人。
今日相见,按身份理应是余止向封鸣之行礼,可是虚位与实职的含金量又大有不同。封鸣之这一辈子顶了天也就是继承爵位,手中却不会有半点实权;余止却还有无限向上爬的空间,他才如此年轻。
何况他出身寒门,毫无背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而自己恰好出身高贵,不学无术,仕途显见是走不通的,正好是余大人绝佳的对照。
长辈们自然也在封鸣之面前,不少次提起过他。
因此封鸣之与他对上眼神,止不住有些心虚。
“余大人好,上次宫宴与您打过招呼,不知您还有没有印象……”
余止一挑眉。
当然有印象。这个小世子会出现在这家酒楼,还是他一手安排的。
“自然记得,”他站起身来一作揖,“下官见过世子。”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封鸣之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转身逃出去,就当今日没有来过。
然而刚刚那句“你怎可强迫呢”已喊出口,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退路了。
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方才不巧,我在门外听到了余大人与齐掌柜的一两句交谈,”他小心地偷觑那两人的脸色,生怕因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而被怪罪,“恰巧我与齐掌柜有些私交,便斗胆相劝两句……”
“余大人是爱慕齐掌柜而不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