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多情女人的出现_猫的碎玻璃【完结】(39)

  他听到她说:“你们的眼睛不是生得一模一样嘛……”

  “既然看着是一样的,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第28章

  余止的面色突然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哪怕是刚刚并不友善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笑意, 都在他脸上消失了。

  周身的气压一降再降,像是结了一层冰,整个包厢的空气都显得凝固几分。

  有宗门就有宗门吧, 又没说是什么宗,可能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宗呢?

  他抑制不住地想。

  况且她在宗里也不见得是什么重要的人, 看这年纪,应该只是个寻常弟子。便是在外头真出了事, 只要他做得够隐蔽, 宗里一时追查不到, 不也就偃旗息鼓了?

  说不准就算查出来了, 他也能拿钱财或人脉把事消了。他固然不想招惹江湖势力, 那些势力难道就愿意得罪他吗?

  于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危险:“看着是一样的, 所以没有区别, 是吗?”

  他看风潇的目光已经像在看死人。

  风潇察觉到了。

  和弟弟的区别大概就是他最脆弱的地方, 此人耐心的临界线就在这里了。她在心里暗忖。

  她不疾不徐地掀开一点外袍, 在余止微微错愕的眼神里, 把手伸了进去。

  余止双眼睁大, 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女人要干什么?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这种事吗?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又是他专程命侍者不许进来, 显得好像是他要……

  风潇从外衣内侧的口袋里, 掏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牌。

  玉牌上赫然只有“流云”两个大字。

  “余公子,”她若无其事地问, “这个玉牌你可认得?”

  余止死死盯着那枚玉牌, 抿嘴不语。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

  流云宗,西南那边赫赫有名的大宗, 宗里能人辈出,放眼整个武林也是一尊庞然大物。

  玉牌,每个宗门都会有类似的信物,数量却极稀少,因为此物绝不轻授,是只赠予极少数重要盟友的至高信物。

  流云宗的玉牌……

  “是叫流云令,”风潇轻飘飘地说,“持此玉牌者,受宗门一世庇护。若持牌者在外殒命,流云宗必将不计代价,追查到底,誓死复仇。”

  “我这一趟出远门,随从的都有哪些人、途径什么地方、何时会到目的地,宗门全都一清二楚。”

  “叫人安心得很呢。”

  余止疑心她在挑衅。

  她好像知道自己刚刚激怒了他,否则怎么会突然掏出这枚玉牌,言明她有多动不得?

  可是这个女人太蠢了。

  此令一出,他是不能再动她性命不假,然而这世上多少恩怨,难道都非要用流血来解决吗?

  她从西南而来,途径此处停留,那便是往北上的。去哪里?京城?京城附近的地方?更往北的去处?

  无论是哪里,都逃不出他的势力所能触及的范围。

  只要他一日知道她的行踪,她想做的事就不会顺利,她的生活就别想富足安稳。

  余止打定主意,缓缓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风潇却冷不丁接了一句:“是也不是。”

  余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有区别,可至少看起来是一样的。”风潇一字一句,语速缓慢,神色复杂。

  “或许看我的眼神、周身的气度、谈天时的反应会有所出入,可是至少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时,能想起那天你的眼睛。”

  余止一怔。

  她语调平静,没有看余止,也没有看手中在小碗里转动的勺子,只盯着余止身后的空气,直愣愣地发呆。

  好像这样就能掩盖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不甘和酸楚一般。

  “或许只少了那天的灯笼吧。”

  他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晚的灯笼亮得很,他在她眼里看见熠熠的亮光,原来她在他眼中也见过的。

  余止为其中的意味而心念轻轻一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被小心藏匿起来的心事,试着反复去揣摩这几句话。

  外头却又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叩门声。

  余止的思绪被打断,有些恼了:“不是说了你在外——”

  “公子,”外头的声音却与他有八九分相似,“东西都已买齐了,因数目庞大,便都先放在了马车上,现如今正停在外面。”

  是去而复返的余越。

  余止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亲自拉开了包厢的门。

  “带回来了就在门口等着,谁准许你进来的?”

  他阴沉着脸上下打量了余越一圈,看见他被汗浸湿的鬓角,神情才透出些满意来。

  余越心下生疑。

  以他对哥哥的了解,不就是想要他亲自送过来吗?若不是东西太重没带进来,恐怕还要支使他亲自一样一样给齐姑娘介绍。

  他不就是要让齐姑娘看看自己不过是个跑腿的工具吗?他不就是要看自己亲自替他展示高高在上的财力、权势与慷慨吗?这不是最能体现自己与他之间的鸿沟吗?

  他不就是要亲眼看到自己在屈辱中强撑的狼狈、不甘与隐忍吗?他不想享受齐姑娘对他的崇拜与仰慕,再欣赏她对自己的不屑一顾吗?

  他的满足感不向来是从此处找寻的吗?只有反复地把他这个弟弟踩在脚下,才能确信那个曾经能夺走一切的弟弟已经彻底消失。

  不是吗?蠢哥哥。

  他低着头,叫人看不出神情,声音仍是那样小心翼翼的:“担心您要得急,想在吃饭时就拿给齐姑娘看看......”

  “上不得台面,”余止冷笑一声,“你当谁都如你一般,一丁点好东西就急不可耐地要亲眼瞧见?”

  我我我!风潇在心里疯狂举手。

  余越避而不答:“那我便先退下了。”

  说罢恭敬垂首,静候吩咐。

  果然,余止沉吟片刻,开口命令道:“你叫那侍者歇着去,你来布菜。”

  余越闻言放下心来:这才是余止会做的事。

  面上却一脸难色:“我身份鄙陋,又手脚粗笨,在此侍奉,恐败坏公子与姑娘雅兴。”

  是啊是啊!他搬了不知多少东西,搬完没洗手!风潇又在心里无声呐喊。

  余止却眉毛一横:“叫你布菜你就布菜,还敢忤逆不成?”

  余越于是不说话了,只默默立在了余止身后。

  风潇见他并无洗手的打算,忙护住了自己面前的碗碟:“你给他布便是了,不必管我。”

  余止微微眯起了眼。

  余越闻言,并不应声,只看向余止,用眼神征询他的意思。

  余止皱起了眉头,不是因齐姑娘违逆他的安排之故。

  他察觉到预想中的局面没能发生。

  齐时没有如他所愿,为余越不自量力冒充自己而不齿,或因其活得毫无尊严而轻蔑;恰恰相反,她在得知余越的身份后,反而莫名兴奋地转头盯上了他。

  余越为了与这个齐姑娘聊下去胆敢冒充自己,现在看来却也并没有多浓厚的兴趣,以至于当着她的面如何羞辱他,都没有带给他额外的屈辱。

  余止方才被打断的思绪重又连接起来。

  为什么突然对余越感兴趣?

  “——可至少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时,能想起那日你的眼睛。”

  为什么看见他狼狈卑贱后反而有了兴趣?

  “——还好我颇有一点小钱。”

  为什么昨日那样大胆直白,今日却换了一副面孔?

  “——我今日本不该来的。”

  余止恍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原来昨日于她而言,是求而不得之下仅此一日的放纵,是趁着酒醉吐露心声的狂欢。

  从那日初见,她第一眼被吸引的人就是自己,之后情不自禁地酒后吐真言也是对自己。自始至终,她其实从未被余越吸引过。

  一切不过是因为,余越比自己更低贱。

  他权势滔天、家财万贯,能一句话买下她在珠宝阁看过的所有东西。她一个云游四海的江湖人士,焉能看不出自己的尊贵来?

  她明白,自己是她终其一生不能得到的那盏灯笼。

  然而余越不一样。明明顶着同样的脸,他却只是个任人打骂的下人,没有钱财没有地位没有尊严,她得不到自己,却有可能买得起他。

  烛火之辉,也可供人自欺欺人地当作灯笼。

  如此一来,那些古怪之处全都说得通了。那些叫他疑惑的地方,原来都藏着这个女人如此无奈而酸楚的心事。

  余止心中一动。

  然而此时,余越的衣袖出现在他面前,从中伸出一只白净的手,要为他夹菜到面前的碟子里。

  那只手与他自己的也无太大分别,只是手腕上多出一颗痣。可是那颗痣太小太小,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小的细节,他们只会漫不经心地说一句,这两只手不是长得一样吗?

  那点子浅淡的心软一瞬间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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