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喜欢银子。
那就好办了。
于普通百姓,金银或许是难得之物,然而对修行之人来说,取得大笔钱财的办法可太多了。仅仅是些唾手可得的俗物,就能叫她高兴成这样,秦时心想,风潇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好姑娘。
与秦时对上眼,她才终于收敛了些心神,眼睛又是亮晶晶的了。
“这么厉害呀,我们秦时。”
她说着,很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
力道很轻,一点也不疼。
都说打人不打脸,若是旁人,显然便是挑衅的意味,可她笑意盈盈,嘴上还在腻腻地夸他。
那就理应是在挑逗他。可她眼神清亮,目光并不像女人盯着男人,却像是在看一只做对了什么事的小狗。
风潇确实很努力地抑制住了顺便挠一挠他下巴的冲动。
秦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然而在他想明白之前,风潇身上的气味却先一步钻进了他的鼻子。其实没有什么很特殊的香味,只是人熟悉亲近起来,对此就格外敏感。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但闭着眼睛也能知道,那是风潇。
他听到她说:“真争气。”
秦时决定不再想了。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有他脸上残留的触感和飘在云上般的感受是真的。
几日来经历了背后的指指点点、面上的不屑一顾,如今一雪前耻,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质疑他的实力。在风潇面前也更能抬得起头来,终究没叫她失望。
秦时于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脚步都轻快许多。
却不见背后徐天凌定定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眼中恨意翻涌。
他疑心自己被骗了。
明明信誓旦旦对他说,秦时底子不稳,与人对阵时就会露出马脚。然而秦时那样稳健的力道与圆融的真气,哪有半分虚浮之相?
明明对他左一句撩拨右一句挑逗,邀请之意已溢于言表,然而看她孤注一掷全押秦时的决绝,如今又如此亲昵地拍他的脸,哪有半分厌倦的迹象?
骗他的,原来全是骗他的。
他早该想到的。纪长老早就告诫他要小心女人,自己倒好,小小的心里全是女人。
对他这样纯情的少男谎话连篇,连感情之事也能拿来诓人,叫他在宗门无数弟子面前丢尽脸面,她怎么能做得出!
徐天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拨开围上来安慰的师妹师弟们。
“二师兄别气馁,不过是一时打不过他,日后好好修炼,定还会有机会的!”
滚!他恶狠狠地心想。
“二师兄没关系的,就算你输了这场比试,在我们心里也永远是带我们习武、教我们功法的好师兄!”
也滚!
“二师兄别往心里去,你不过是掉以轻心、一时失手,若是全力以赴,他哪能在你手下撑一个回合?”
可以不滚。
“二师兄,小的以为那秦时身上有古怪!他上次连王师兄也打不过,这次怎么会突然如此厉害?”
徐天凌驻足,扭头盯着那说话的师弟。
师弟被他看得有些吃力,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他定是上次特意收敛了功力,摆出一副不如人的假象,好叫您掉以轻心,这次才会阴沟里翻船!”
徐天凌只愣了一瞬,而后不由地微微点头,越细想就越确信。
他从来能压着王师弟一头,秦时连王师弟都打不过,却能赢得了自己?此事确实古怪,除却这个解释,他想不出别的缘由。
只是……这是秦时一个人的设计,还是与风潇的共谋?
秦时如此设计,是为了叫他掉以轻心,风潇为何要帮他圆这个谎?
她面前堆满银子时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脑海。
一切都说得通了。
风潇、秦时,她怎么能,他怎么敢……
徐天凌不再停留,神色冰冷,大踏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院门一关,便打算谁都不见。
然而刚上了锁,院门便不听话地响起了“笃笃”声。
“谁!”徐天凌正在气头上,语气十分不耐。
“是我。”门外传来纪啸隐隐透着些担忧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仿佛怕叫人听见一般。
第15章
风潇站在徐天凌院子门前,刚打算敲门,门便自己从里头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纪啸。
她微微有些惊讶。
纪啸的反应却比风潇更大,他迎面撞见外面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似是被吓了一跳。而后急忙堆着笑寒暄:“风长老也来了啊——用过膳了吗?”
风潇面上也笑盈盈地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狐疑。
两人对外说是故人,其实关系却不算太热络,至少没有到见面要问候一下“吃了吗”的程度。
除非是太尴尬而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场合。
他在慌乱什么?
总不能是撞破了右长老与二师兄的绝美师生地下恋吧。
跟在后面送纪啸出来的徐天凌,此时也看见了外面站着的风潇。
本还因听到外面有人而有些惊慌,见是风潇,面色一下变得冰冷,眼神却很复杂,藏不住地流露出些忿恨与幽怨来。
风潇压下心里的疑惑,立刻调整好表情,眉梢浮上些淡淡的愁绪。把纪啸往外一推,自己便自然地滑进了院子。
“风长老又有什么事?”徐天凌的声音甚至说不上客气,冷淡而尖锐。
“有些事要与你解释,”风潇边说话边自觉地往里走,反倒像个主人,“进来说。”
“这里似乎是我的院子……”徐天凌冷冷地提醒,却撞上风潇紧跟着的下一句话,于是话音戛然而止。
“秦时他并非有意欺瞒,你不要误会他。”
拳头硬了。
“风长老专程来一趟,就为了替他说这个?”徐天凌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
风潇此时已走进屋子,准备在凳子上坐下,却眼尖地看见桌上有个盒子。
那是个以剔透寒冰雕琢而成的方盒,仅有巴掌大小,通体散发着不太明显的白色寒气。透过透明的盒壁,依稀能看见内里一小撮暗沉如铁锈的细沙。
细沙似在微微蠕动。
她怀疑自己花了眼,正欲凝神细看,徐天凌却冲上前来,飞速拿起那盒子藏在身后。
风潇疑心更甚。
徐天凌有些心虚,语气生硬地解释:“这是修炼用的,叫作……”
“我又用不上,”风潇面上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必与我介绍。”
徐天凌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面上若无其事地把盒子放进内室。
“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秦时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与那小王比试时,他说是吃坏了肚子,身子不舒服,这才发挥失常,并非有意隐瞒实力,你千万不要误会。”
徐天凌简直有些难以置信:“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习武之人,又年轻体壮,偏在那日吃坏了肚子、身体不适?”
“平日无事,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那日?与我交手时不出纰漏,之前无事、之后也无事,就只在那一天不舒服?”
风潇似是接不住这一连串的质问,踉跄着后退半步。
顺势就在凳子上坐下了。
“人、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她嗫嚅着,“他一向很敬重你这个师兄,你千万不要误会他。”
徐天凌深吸一口气,才没有把那句“蠢女人”骂出口。
“风长老,我一向以为你不是傻子,”他死死盯着风潇,不容她退避躲闪,“你告诉我,他是如何吃坏了肚子的?吃了什么?”
“螃蟹,”风潇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回答上来的问题,急切地开口回答,“他前一天晚上与我一同过中秋,吃了太多螃蟹才……”
“那你怎么没事?”
风潇愣在原地。
“一同过中秋,一起吃了螃蟹,他吃坏了肚子以至于连王强都不敌,你却毫发无损?”
“风长老的身子骨,比常年习武之人更耐折腾?”
“前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第二日正午才比试,他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吃药?”
徐天凌一问接着一问,眼看着风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咬着嘴唇不做声,神情越来越不知所措,心头终于涌上些快意。
还不够。
他今日所受的屈辱,与风潇此时的为难窘迫相比,多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要打碎她所有勉力维持的幻象,叫她看看自己选择的、护着的、纵容的秦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再骗自己了,别再沉溺在你不愿看清的幻梦里了,蠢女人。
“然后呢?他与我比试时真气雄浑,出招沉稳,你却说他底子不稳,也是有什么误会吗?”
“是风长老眼界太高,连他那样的修为都看不上?还是他又找了什么理由说自己不稳当,连你也一并骗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