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告诫自己不可以貌取人。皇室血脉并非小事, 不容混淆, 须得从头查验……
“谢昭熠?”他温声问道, “你是在流云宗长大的?对你父母可有印象?”
“回禀陛下, ”谢昭熠一抱拳, 声音清朗, 不卑不亢, “民女自幼不曾见过父母,被流云宗掌门祝氏收留、抚养长大。”
皇帝略略沉吟, 追问道:“在流云宗过得怎么样?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谢昭熠面上一怔, 似是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关心起她来,却还是规规矩矩回道:“不曾。”
“民女虽非祝掌门亲生,却被她视若己出, 宗门里长老们都很照顾我,同门也都友善,民女过得很好。”
一旁的高公公见气氛算得上融洽,便凑趣道:“皇上,昭熠姑娘是流云宗的首席弟子,据说放眼整个武林同辈,都是顶尖的人物。”
“前些日子的青英论武,昭熠姑娘是这一届的魁首呢!”
皇帝一挑眉,更有了些兴趣。
皇室与武林虽井水不犯河水,却也不算一无所知。青英论武他是听说过的,据说每隔十年才有一次,各路青年才俊尽数汇聚,是最顶尖的人才比试。
昭熠在那样的场合夺得了魁首吗?
他记得自己幼时习武,骑射功夫皆在兄弟几个中拔尖,然而大兴以文治国,要学的纵横捭阖之术显然更重要些,登上皇位后顾忌的事情又太多,因此武艺便渐渐荒废了。
却也知道自己定有出类拔萃的习武天赋,难怪养在宫里的几个孩子都看不出他当年的骁勇,原来是遗传到这里了!
可惜只是个女孩。
皇帝悠悠叹了口气。
尽管心里的天平已倾斜得没边了,却也不能妄下定论。
皇帝面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昭熠,肃声道:“不错,你有这样的天资,倒真有可能是朕的血脉。”
谢昭熠惊骇地猛然抬头,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却听皇帝继续沉声道:“你当年被祝掌门收养时,是被一个贱婢调换了身份、打算将你弃在荒郊野外之际。近些日子她终于供认不讳,道出了你的身份,朕这才叫人把你寻来......”
“所以......”谢昭熠惊愕的神情里,逐渐涌上了些积压多年的委屈,“所以我并不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吗?”
“我许多次追问祝掌门,问她是从哪里捡到我的、为什么爹娘要扔掉我。她总不肯回答,只说其中种种缘由太过复杂,我不必知道。”
“所以其实爹娘从来没有丢掉我,只是被歹人所害吗?您是我爹爹吗?我娘呢?她在哪里?她在等我吗?”
谢昭熠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眼眶竟不由地泛了红。
她没想到自己可以演得如此逼真的。
风潇教过她许多遍该怎么说,可她总学不出该有的神情,两人最后只好放弃,决定就叫她如平日一般冷着脸,面色平静地走完这一遭。
一个从小被当作孤儿的孩子,情绪淡漠些也是应该的。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在她努力说服自己眼前之人真是亲生父亲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幼时无数个偷偷掉眼泪的夜晚。
大师姐不是生来就是大师姐的,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如此英姿飒爽、叱咤风云的。小小的谢昭熠也曾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要被亲生父母丢弃。
是她出生时哭闹声太大了吗?是她要喝的奶水太多了吗?是给她洗尿布太累了吗?
她以为长大后就不会再为此委屈了。
直到此时此刻,察觉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哽咽,方知心头仍有些情绪没有过去。
皇帝亦为之动容。
她的难过不似作伪,从小以为被抛弃的经历更是叫人生怜。
一想到自己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儿流落在外许多年,受过如此多本不该受的委屈,前段时日自己却任由他人鸠占鹊巢,他心头便有些浅浅的刺痛。
“你母亲......”皇帝话里也不免带出几分感伤,“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究竟是不是朕的孩子,还需用滴血验亲的法子一试,若果真是你......朕亲自带你去你母亲坟前见她。”
“叫齐衡进来。”他沉声道。
与齐衡一并进来的,是带着银针的御医,和内侍端上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金边白玉碗。
里头清水微漾,瞧着没有任何区别。
谢昭熠紧紧盯着那内侍,眼看着他把两个碗一一从托盘上拿下,放在了桌面上。
“父皇!”齐衡终于又有机会见到皇帝,登时涕泪交加地就要哭诉。
“闭嘴!”皇帝却狠狠剜了他一眼,“昭熠,你来。”
他亲自拈起银针,放在了谢昭熠手心。
离她更近的那只碗是第二个从托盘上取下来的,与先前对好的无异。
谢昭熠安心几分,面上毫不犹豫地接过银针,把手悬在那只碗上方,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落入碗中。
御医恭敬地拖着皇帝的手腕,极小心地刺了很轻一下。
第二滴血落下。
两滴血珠迅速靠近、边缘模糊,最终不分彼此地融合为一体。
“不可能——”齐衡近乎失控地惊呼。
谢昭熠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抬头望向皇帝,眼里的委屈与狂喜交织在一起,泪水霎时盈满了眼眶。
皇帝亦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短暂的惊愕后,面上便写满了“果然如此”。
他看向谢昭熠的目光里溢满了怜爱,齐衡太熟悉那样的眼神,在他刚刚认祖归宗时,也曾享受过这样的父爱如山。
皇帝的视线从谢昭熠身上移开,如利箭般射向面如死灰的齐衡。
“殿下请吧。”那御医极力抑制住颤抖的声音,将另一根新的银针颤颤巍巍地递向了齐衡。
他狠狠心刺下,血珠滴入另一个碗。
御医为皇帝换了根银针,新刺破另一处取血。
两滴血在碗中如同油与水一般泾渭分明,毫无相融之意。
“不!这不可能!”齐衡面色惨白,失声叫道。
下一瞬,谢昭熠便已冲上去,看架势竟是要掐住他的脖子:“你鸠占鹊巢这样久!你好狠毒的心!”
“你把我的娘亲还我!把我的父皇还我——”
她目眦欲裂,她青筋暴起,她背对着皇帝,怒喝着向齐衡扑去。
即使在失掉命根子的那一天,齐衡也没见到如此失态的谢昭熠。她的功力有多高强,他深有体会。
看这副架势,她恐怕是冲着自己的命来的!
齐衡想也不想,便把胳膊架在面前,用尽了全部力气拼死一挡。
谢昭熠被他狠狠推了回去,倒退两步撞在桌上,碰掉了桌边那两只玉碗。
霎时碗碎了满地,清水渗进了地砖缝里。
几乎在她后退那一瞬间,齐衡便意识到了不对,心中鸣起震耳欲聋的一声警钟——不对!
以谢昭熠的功力,这一击怎会是他能抵挡得住的?更遑论将她反推回去,余下的力道甚至能撞向桌子、碰掉玉碗。
她扑过来时根本就没用力!
狰狞的神色和暴起的架势分明就是装出来的!
谢昭熠却已迅速站稳,转眼又要扑来。
“住手!”却听皇帝高声喝道,“昭熠!不可在殿上如此无礼,朕自会处置于他!”
“是,”谢昭熠能屈能伸,毫不恋战地转头对着皇帝抱拳垂首,“求父皇还我一个公道!”
“这水有问题!”齐衡念头飞转,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她演这一出是要毁了这两碗水的证据。
“水有问题!她们一定往水里加了东西——”
“住口!”皇帝怒斥道,“你自己把昭熠推过去打碎了碗,销毁了罪证再来说这水有问题,岂不就随便你攀咬!”
眼见两只玉碗碎裂在地,水渍与碎片混杂,又看着状若疯魔的齐衡,和即便“盛怒”之下依旧听令即止的谢昭熠,皇帝终于缓缓坐下,声音冷得像是隆冬的冰碴。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落在齐衡身上,里头有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和审视将死之物时残忍的平静。
“齐衡,”他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冒充皇嗣,混淆天家血脉,此乃欺君大罪,罪不容诛。更兼此前仗着‘皇子’身份,刁蛮跋扈,残害无辜,恶行罄竹难书!”
每多说一个字,齐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进京认亲,为的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为何却成了无尽的担惊受怕和一步一步堕入深渊?
明明在最开始,他只是想寻回风潇,为何先失去了身上最重要的地方,如今又要失去此生最引以为傲的身份?
风潇究竟是什么人,要先勾引于他,又决然抛弃,最后还有叫他落得这样生死难料的下场?
第111章
“朕念在你自小长在宫外、未得管教, 又感怀血脉亲情,三番五次容忍,只盼你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