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多情女人的出现_猫的碎玻璃【完结】(112)

  这样高贵的乡君,竟愿意收留卑贱如他之人吗?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季流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了风潇的掌心。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流年愿意!流年多谢乡君收留,愿为乡君效犬马之劳,以报救命之恩!”

  他感受到了乡君掌心的温热,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

  于是慌忙抑制住心头的贪恋,迅速把手往回抽。

  风潇却微微一笑,好像对他的唐突很满意似的。见他要抽走,反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才放开。

  她又随手抛了个碎银子:“去洗干净,找身像样的衣服换上,收拾好了再来找我。来拱辰街那家叫金樽阁的酒楼,可记住了?”

  季流年愣愣地点了点头。

  风潇重又坐上了轿子,吩咐起轿继续往前走。

  季流年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而后是轿子的背影,直到它载着她一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眼神复杂,有些不知所措的感激,也有些恍若重获新生的恍惚,更浓的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

  许折枝觉得自己有些想明白了。

  他回去后,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风潇的视线范围之内,也绝不能再叫风潇闯入他的生活。

  她既已如此无情,自己又焉能凑上去给人作贱?

  可是他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天黑熬到天亮,无助地听着窗外响起了鸟鸣,天色一点点变亮。

  人或许能克制住不掉眼泪、不歇斯底里、不去做不该做的事,所以他可以不找风潇。人也能抑制自己的欲望、坚持熬过困难或枯燥,所以他可以捱过习武时在最毒的日头下扎马步。

  但人无法强迫自己睡着。

  这是许折枝听到清晨第一声鸟叫时获得的体会。

  他终于靠着止不住的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不过三两个时辰,又从睡梦中惊醒。

  又梦见她了。

  又梦见那一天,在金樽阁二楼的小屋子里,在那处狭小而逼仄的空间,在隔音并不好的、人来人往的一墙之隔内。

  她扶着他的头,在他唇间肆意索取,他能闻到她的鼻息;她按住他,轻声笑她不诚实,吹出的气叫他耳朵发痒。

  然后闯进来一个四皇子,大声叫嚷着,说风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女人。

  又闯进一个封鸣之,拿着张长得夸张的、拖到地上的聘礼单子,说风潇是他未过门的新娘。

  接着闯进来那天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说他才是风潇的第一个男人,而后竟还扭头看他一眼,嫌恶地扔下一句:“老得嚼不动。”

  正气恼时,余止的脸突然出现。他浑身是血,跪在天牢中,死死盯着许折枝的眼睛。

  他听见这个旧主子疯了般地嘶吼:“你怎敢染指我的女人?你就这样完成我的遗愿吗?你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许折枝猛地从梦中惊醒,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背后早已布满了冷汗。

  这一醒,便又是无尽的睡不着。

  在疲惫的身体和清醒的脑子打架打得难舍难分的第三天,他终于茅塞顿开。

  折磨自己没有意义。

  爱是流变的。

  风潇说得对!爱是流变的——

  他能从对她毫无感觉到深陷其中,她就能从对他嗤之以鼻到回心转意!

  原来破此困境的方法,风潇早已有意无意地告诉了他!

  早在他卸下最后一丝防备、回吻住风潇时,就已把诸如道德或是底线一类没用的东西抛开了。

  如今他又在这里用什么绊着自己呢?有什么好绊着的呢?

  许折枝顶着深重的黑眼圈,慌忙刮了这几天积攒下的胡茬,飞一般地朝金樽阁赶去。

  他要告诉她,自己想明白了,一切都想通了;如果今天见不到她,就明日再来,只要他总在金樽阁,就总有等到她的那一天——

  他看到风潇就立在一楼的柜台旁。

  她身后是一个容色逼人的陌生男子,与她贴得很近。

  第95章

  季流年很难意识到自己贴得太近了, 因为向她靠近不过是不自觉的本能。

  冬日里,她的身边总显得更暖和。

  何况他笨笨的,什么也做不好, 只能在她身边待着。看不太懂账本,又手无缚鸡之力, 抬不了太重的东西。这个酒楼里的活计,他好像一样都难以承担。

  季流年难免有些担忧——她会因为发现了自己是个花瓶, 而觉得养他没有用吗?会把他赶走、让他重回颠沛流离的境地吗?

  不会。

  风潇要的就是花瓶。

  她专找明知道他做不成的事, 看着他一脸犹豫而后尽力一试, 最终却懊恼地发现自己做不到的表情。

  他会心虚地偷偷看她, 像是害怕被抛下的幼童, 风潇会佯装为难的样子,而后在与他对上眼神时, 后知后觉地收起这副神情。

  她语气温和地安慰他:“做不来就不做嘛, 咱们又不是非要做这个。”

  季流年心头的委屈被柔软地包裹住, 一如被救下的那一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 他读过书, 能吟诗也能作画, 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可是她叫他去搬重重的油壶和米桶, 他自然没有健硕的伙计有用。

  读书时也学过算术, 可是真的看到账本时, 才发现根本就不是一个难度。账本上繁杂的内容叫人眼花缭乱,还有些只有内行人能看懂的速记符号, 哪里是仅仅加减几个数字那样简单?

  他发觉自己在这座酒楼, 好像真的派不上一点用场。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养着他、任由他跟着呢?

  季流年有些庆幸地发现,自己身上好像有另一样保他能在她身边不被赶走的东西。

  他有一张很得她心意的脸。

  季流年从小就为自己的长相有些自卑。因其过于白皙和阴柔,而常常招致同龄玩伴的嘲笑, 他们嬉笑着说他“跟个娘们儿一样”。

  孩童的笑声最刺耳,成年人的怜悯也不遑多让。

  幼时长辈们会轻轻蹙着眉,说这孩子长得倒是精致,就是不够阳刚;成年后他的同门、朋友,也曾叫他听见过背着他的窃窃私语。

  他们说他没有男子气概。

  他要如何娶妻呢?明明已到了可以商议亲事的年纪,却没有过合适的姑娘人家递来口风。

  倒是有个富商想招他入赘,他们家也不缺什么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要给女儿找个可心意的伴儿就够了,这才看中了柔柔弱弱的他。

  可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又怎会同意叫他入赘呢?

  季流年一度以为,自己要遇不到合适的姑娘了;却不想家道中落、父亲染上赌博后,才发现不受姑娘青睐已算不上最糟糕的。

  被调侃或威胁要送去南风馆,才是最顶级的恐怖。

  原来他这样的长相不是没有受众,只是在原先那样的小地方没被发掘。到了这百花齐放的京城,便有了自己的受众——男人。

  季流年吓得打哆嗦。

  本以为到了京城事情就会有转机,不曾想那家亲戚搬走了。京城居大不易,用尽了他最后一点盘缠。

  若是单纯的找个活做、谋求生计,大概也不算太难;可要还上父亲高额的赌债,便是天方夜谭。

  季流年疑心,自己迟早要被那群债主卖去传闻中的“南风馆”抵债,指不定就是今日或明日。

  他已打算寻个机会一死了之。

  直到遇上了宁慧乡君。

  乡君不嫌弃他便罢了,还常常眼神柔和地盯着他的面庞,动不动便看着入了神。有时旁边没有,还会伸手来轻轻摸一把。

  季流年第一次被摸时吓了一跳,然而很快稳住了身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乡君抚摸。

  这毕竟是他身上唯一能叫乡君满意的地方,可要好好拿来取悦乡君。

  可惜乡君下一瞬就把手移开了,转而去忙别的事,仿佛方才那一下不过是他的错觉。

  季流年有些微微的失落,转念一想,便安慰自己乡君只是太忙了。

  她是喜欢自己的脸的,季流年很清楚这件事。

  在那棵树下,他抬眸与她第一次相见时,乡君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对他的满意。

  当时她目光“蹭”地一下亮了起来,那种神情很好辨认,女人见到金银珠宝、男人见到美艳女人时往往就是那样。

  惊异的、惊艳的、惊喜的。

  而后很快变成势在必得的。

  那一瞬间,他其实就隐隐有了点预感,觉得这个女子或许会出手相救,甚至于拉他逃脱泥潭。

  果然没有感觉错。

  即使被人嘲笑和嫌恶“没有男子气概”如他,也终有机会遇见属于自己的乡君。

  她会赶走恶霸、挽住他的手,带他走向迥异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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