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你打。”
“二拜高堂——”
礼官唱喝声响彻喜堂，尚岚玉肩膀抖动，眼眶微红。
新人牵着红绸，面对上首晋王夫妻俯身一拜。
尚岚玉指尖一颤，耳畔响起无数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表妹，这是你喜欢的书，我特意替你寻来的。”
“表妹，七月流火，你身子弱，记得多披件外裳，莫要着凉了。”
“近日城中首饰铺子好似新出了不少花样，小月那丫头惯爱这些，你陪她出去时记得也给自己挑两样喜欢的，我手里的银子够你们俩花销，别替我节省。”
“表妹，我猎了头鹿，皮子还不错，替你和小月做两双靴子如何？”
“表妹，听说城外桃花开了满山，你可愿随我同去？……小月也一起。”
“表妹……”
“表妹……”
一声声，如雷贯耳，深入骨髓。
“夫妻对拜——”
堂内新人挪步，面对面而立，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俯身，行夫妻拜礼。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在耳畔炸开，恭贺一声接一声钻入耳中，令她耳内泛疼。
“恭喜恭喜啊。”
“世子大喜！”
“祝世子世子妃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赵桐卓面无表情转身，将新娘子送入洞房。
他一贯如此，众人也不在意，笑着祝贺他新婚之喜。
一时之间，堂内热闹不已。
尚岚玉心中钝痛，朦胧泪眼看着不远处一身喜服的冷面男子，恍惚间看见了另一张脸。
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尚且青色的眉宇夹着紧张，黑曜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指腹摩挲缓解紧张，喉结接连滚动三四下，徐徐将藏在心中多时的话吐露。
“玉儿，我……心悦你，你可愿嫁我，与我结为夫妻？”
那时，少女惊慌失措后，隐秘的欢喜自胸膛蔓延，红着脸小声回应，“愿意。”
下一瞬，少年眉目舒展，冷峻面容上浮现出灿烂笑容，明媚似阳，强势照进她心底。
他侧目，视线向人群掠来，似在寻找那道熟悉的影子，尚岚玉急忙垂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拼尽全力按下抬头的欲.望。
“啪嗒——”
晶莹泪珠坠入酒杯，素手一颤，清酒晃荡，表面涟漪不平。
满堂欢喜之声，无人知晓，有一名少女心中钝痛，数年情意形成的参天巨树一点点枯萎，最终在今日化为烟尘，弥散于苍穹之下。
“岚玉姐姐，你怎么了？”
姚映疏拧眉，直觉不对，从方才开始，尚岚玉便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今日世子大喜，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她望向新人离开的方向，心脏忽然一跳，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尚未理清，身侧姑娘温声开口，“无碍，我是替表哥高兴。”
尚岚玉抬眸，浅笑盈盈，手执酒杯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带着浓郁苦涩，她面不改色咽下，嘴角轻轻上扬。
今日是表哥大喜之日。
尚岚玉，不能哭，要笑。
第143章 第 143 章
尚岚玉抱着书往院子走。
刚绕过假山，余光闯进一道身影，她眸色一凝，抿着唇当即就要转身，可惜那人眼尖，一眼瞧见她，急忙将人唤住。
“尚娘子。”
尚岚玉眉眼低垂，深深吸气。
脚步声靠近，那人走到面前，她缓缓抬头，面庞白玉无瑕，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见过国公夫人。”
姜夫人抬手虚扶，笑道：“尚娘子这是打哪儿来的？”
尚岚玉后退一步，不着痕迹挣脱姜夫人的手，嘴角挽笑，“刚从外面书铺寻了几本游记打发时间。”
目光扫过尚岚玉怀里书籍，姜夫人笑了笑，“尚娘子爱书，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此佳人，也不知往后要便宜了哪家儿郎。”
尚岚玉轻咬唇瓣，面不改色，“国公夫人谬赞，岚玉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哪是谬赞？”
国公夫人侃笑，“我可都听说了，好多人家上门提亲，就为了迎尚娘子入府呢。”
话音一转，语气夹杂微不可察的打探，“不知王妃对尚娘子的亲事可有打算？我倒是识得几个好儿郎，有习武的，也有走科举一道的，个个都有大好前程，绝对配得上尚娘子。”
“若是尚娘子有意，我回去便请人相看。”
尚岚玉心里咯噔一下，浅浅勾唇，语气恭谨，“岚玉当下并无成婚之念，怕是要辜负国公夫人好意了。”
姜夫人面上笑容落了，面色因眉间皱痕显出阴森，语气尖锐道：“尚娘子正值芳龄，为何不愿成婚？怕不是心里还念着不该想的人，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尚岚玉面色一白，胸腔内一股戾气蔓延，蛊惑着她狠狠骂回去。
三个月。
自从表哥成婚后，姜夫人经常入府看望女儿，每次见她，她总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好似她尚岚玉是个什么下贱的玩意，上赶着去做表哥的妾。
可她也有脾性，也有傲骨。
她是姨母养大的孩子，怎会不知羞耻地做出令姨母难做的事？
那股戾气膨胀，几乎要破胸而出，尚岚玉紧紧攥住手里的书，咬牙抬头。
可看清面前之人表情的刹那，那股气骤然落了。
丢失女儿后姜夫人多年缠绵病榻，精神饱受折磨，她很瘦，瘦到脸上都没几两肉，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双唇紧紧抿成直线，瞪着眼睛看着她，好似将她当成了仇人。
那眼神令人畏惧恐慌，又无端哀伤怜悯。
手中力道一松，尚岚玉强忍下眼眶酸涩，轻轻吐出一口气，缓声道：“国公夫人误会了，岚玉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
礼貌颔首，她匆匆越过姜夫人，快步离开。
姜夫人望着她的背影，一直梗着的劲松了，握拳磨牙道：“算你识相。”
她绝对不允许这个女人抢走她女儿的幸福。
属于菱儿的，谁也夺不走。
……
回了屋，尚岚玉抱着书籍在榻上坐了许久。
“娘子，你回来了。”
外头响起文芷的声音，尚岚玉抬头，仓促抹去眼角的泪，笑着点头，“回了。”
文芷看着她怀里的书和微微泛红的眼睛，嘴角下撇，气急败坏道：“谁欺负娘子了？是不是又是那姜夫人？她又不姓赵，凭什么在王府耀武扬威？！我去找王妃……”
“回来。”
尚岚玉打断她的话，沉着脸吩咐，“去给我备纸笔。”
文芷不服气，咬唇道：“可是娘子……”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尚岚玉加重语气。
文芷无法，只得照做。
放下怀里书籍，尚岚玉敛眉，挽袖落笔。
写完，她把信交到文芷手中，轻声道：“给阿疏送去。”
文芷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走后，尚岚玉僵立原地，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样摆设，轻轻垂了睫。
姚映疏的回信来得很快，不过三五日，她便已经找好了住处。
她在信里约尚岚玉一起去看看那宅子，尚岚玉没去。
阿疏眼光好，找的宅子定然也不错，没有再去的必要。
她一件一件，收拾衣物。
文芷便是再蠢也看出了她的决定，含着泪默默替她收拾，一遍遍道：“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娘子别丢下我。”
她是晋王妃为娘子寻的丫鬟，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娘子身侧，加之家中又无亲眷，若是娘子走了，文芷当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尚岚玉无奈，轻声安抚，“我不会丢下你的。”
文芷泪眼朦胧抬头。
她浅笑，“阿疏寻的宅子对我来说有些大，加上你正正好。”
不然也太大，太空，也太寂寞了。
尚岚玉莞尔，“再说了，你的身契都在我这儿，不跟着我你还想去哪儿？”
文芷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兴高采烈道：“好。”
主仆俩动作快，没多久便收拾好了行囊，文芷问：“娘子，我们何时离开？”
话音方落，房门蓦地被人推开，赵桐月欢快的声音落下，“表姐，我们……”
她怔怔看着尚岚玉手边的包裹，语气迷茫，“表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尚岚玉尚未准备好告知姨母和桐月将来离开一事，当下有些慌乱，可转念一想，此事早晚都得说，便道：“小月，我准备搬出王府。”
“你说什么？！”
赵桐月音量拔高，一脸荒唐迷乱，“你说你要搬出王府？你要去哪儿？回尚家吗？”
疾步上前站在尚岚玉面前，她小脸紧绷，怒道：“表姐，你是不是傻了？那尚家能回去吗？怕是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得替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