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件事。
吏部这阵子越发忙碌，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谈之蕴了。
这人伤刚好，就知道作践自己的身子。
姚映疏难免生怨。
好在四日后，谈之蕴闲了下来，提出要带她上街游玩。
那日天晴，姚映疏兴高采烈，连马车都没套，直接与谈之蕴出了门。
不巧的是，走到一半，天上忽然落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头，转瞬间化为雪水，洇湿衣料。
姚映疏拉着谈之蕴避雪。
刚一抬头，蓦地愣住了。
谈之蕴问她，“怎么了？”
雪花模糊了视线，但姚映疏还是将眼前的阁楼看得清清楚楚。
她语气新奇，带着怀念，“你看，这座阁楼像不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座？”
谈之蕴也抬起头，看着眼前三层小楼眉梢微扬，“像。”
姚映疏笑，“若是没有那座阁楼，我们也不会相遇，这么说来，它也算是我们的媒人了。”
谈之蕴笑着反问：“我们的媒人不是承烨吗？”
“他……也算吧。”
姚映疏语气勉强，笑容满面拉着谈之蕴走向阁楼。
“走吧，进去避避雪。”
两人上了二楼，栏杆之外，大雪纷飞，鸟雀无迹，天地沉寂。远处青山被积雪覆盖，若隐若现。
一切看上去与雨山县那场相遇很是相似。
姚映疏忽地笑了，偏首认真凝视着谈之蕴，嘴角笑意似春华，“谈之蕴，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谈之蕴垂眸看着妻子，桃花眼缱绻深情，“我也是。”
幸有那年雨中初见，幸有那年应承成婚。
幸有楼台相遇，结得种玉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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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天刚蒙蒙亮，喜鹊便落了枝头，叽叽喳喳叫声欢快，莺啼鸟啭。
树梢红绸如霞，随风飘扬，窗棂上的“囍”字沐浴在晨光下，点点金光流转，灿烂喜庆。
府内早早地就热闹起来了，丫鬟小厮们的笑声远远传来，经久不散。
“砰——”
素手关上窗，笑声淡下，手的主人转身，担忧望着枯坐在榻上的姑娘。
“娘子……”
姑娘缓抬头，小脸苍白，却自有一番扶风弱柳的娇弱之姿，眸色清浅，荡出与外表大相径庭的坚韧，仿佛纷扬大雪中独立枝头的寒梅，凛凛风霜之下不掩清雅傲骨。
尚岚玉温声问：“世子大喜的日子，你哭丧着脸作甚？”
侍女眼眶发烫，含着哽咽唤了一声，“娘子，你想哭便哭吧。”
她知道，娘子如今看着无事，可一颗心早就已经死了。
尚岚玉勉强牵唇，面含笑意，“表哥小登科之喜，我为何要哭？我该笑，文芷，我们都该笑。”
说完，她对着婢女高高翘起嘴唇。
文芷心中酸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声啜泣，“娘子……”
她家娘子心里苦啊！
好不容易逃出那个毒窝，遇见了真心相待的王妃郡主，又和世子两情相悦，谁料造化弄人，一对有情人竟不能相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牵着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入洞房。
往后还要看着他们出双入对，娘子怎么受得了？
老天爷为何不能善待她家娘子？！
文芷眼眶一酸，哭得更凶了。
尚岚玉轻声一叹，起身走到她面前，屈指揩去文芷面上清泪，轻声道：“哭成这副模样让人见了不好，你留在院里，待会儿我自己去前头。”
文芷泪眼朦胧，“娘子……”
尚岚玉轻拍她肩，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就这样吧。”
文芷擦去眼泪，小声哽咽，“是。”
“娘子，姚家娘子来了。”
门外的声音令尚岚玉眼中颓色淡去不少，面上浮现真心实意的浅笑，“好，这就来。”
抬步往外，快到门口时，尚岚玉脚步顿住，折身回屋，对着镜子认真整理妆容衣着。
今日是表哥的大喜之日，她不能露出异样，给姨母蒙羞。
抚平衣裳褶皱，尚岚玉望着镜中的字迹，指尖从眼角轻掠而过，努力扬起嘴角，抿出一抹笑。
她不能哭，要笑。
一定得笑。
……
寻到姚映疏时，尚岚玉面上毫无异色。
快步上前挽住她的手，嗔道：“怎么来这么早？”
姚映疏笑，“郡主跟在王妃身边忙活，怕你一人无聊，来陪陪你。”
尚岚玉眸底浮光，“阿疏妹妹这么念着我？”
“那当然啦。”姚映疏稀罕似的摸了一把尚岚玉手背，弯起的眼里繁星点缀，“尚娘子可是小女子的摇钱树，当然要讨好了。”
尚岚玉忍俊不禁，忽生好奇，“在家中，你也是这般待谈大人的？”
姚映疏哼唧两声，“他配吗？”
想了想，现在的谈之蕴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论受宠程度，便是宫里好些娘娘都不及他，默了片刻，诚恳道：“好吧，他是挺配的。”
尚岚玉笑倒在姚映疏肩头，两人沿着王府后花园闲逛。
“对了，你的话本子快写完了吗？”
“还没，大概还有一半。”
“这么多？”姚映疏失望，催促道：“快些快些，好多人等着看呢。”
“好好好，我回去就写。”
“上次新收的话本，我准备让谈之蕴帮咱们画肖像。”
尚岚玉惊讶，“谈大人有空闲?”
“那是必然。”
姚映疏骄傲扬起下巴，“娘子的命令，他能不听从吗？”
尚岚玉又是笑，伸手触摸她的下巴，小猫似的挠了挠，“新科状元，当朝新贵又如何？还不是要对娘子言听计从？”
姚映疏弯眼，“那是。”
“岚玉姐姐，你觉得女主人公的衣裳应该是什么颜色？还有她的发髻发饰……”
两人就着话本主人公的形象谈论了许久，蓦地，府外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尚岚玉心头一跳，唇瓣紧抿。
姚映疏被鞭炮声吓住，后知后觉今天是来吃席的。
拉住尚岚玉往外走，“吉时到，新娘子来了，咱们快去前头。”
尚岚玉半身僵冷，木偶般任由姚映疏拉着去了喜堂入座。
时辰刚刚好，她们到的时候，晋王世子赵桐卓正领着世子妃姜妙菱款步而入。
今日的赵桐卓一身红色喜袍，白玉腰封裹出精瘦腰身，乌发用玉冠竖起，长身玉立，俊朗非凡。
他身侧的世子妃身着凤冠霞帔，虽看不清面容，但二人光是站在一处便极为相配，仿若金童玉女。
尚岚玉听见周围众人的恭贺声，被强压一日的情绪似潮水翻涌。
“这二人郎才女貌，倒是一双璧人。”
“可不是，不仅才貌相当，家世也极为相配，晋王府与国公府结亲，这往后怕是贵不可言。”
“嘘，这种话是能当众说的？快噤声。”
那人自打嘴巴，转头夸起今日一双新人，什么檀郎谢女、才子佳人、天作之合、金玉良缘……数不清的喜庆话从她嘴里吐出。
尚岚玉站在人后，呆呆看着堂中的表哥。
年少时少女绮思，无数次幻想过表哥身着喜服的模样，定是俊美无俦，天人之姿。那时，她想着想着，总会悄悄红了脸，将头埋进被衾中，一边懊恼责怪自己不知羞，一边翘起嘴角，眼里泛着羞涩期望的光。
今时今日，她见到了，可表哥身侧之人，却不是她。
堂内礼官唱喝，“一拜天地——”
赵桐卓转身，线条明晰的侧脸在尚岚玉眼中晃过。
恍惚间，她忆起那年，母亲过世，父亲不过颓丧一月便开始花天酒地，不仅娶了继室，姨娘也一个个抬进府。
十几个女人争风吃醋，她这个原配嫡女被当成争宠的工具，小灾小病不断，险些死在后宅女人的算计下。
那回，她高烧多日不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哭喊着要娘。母亲身边的嬷嬷给晋王府去了封信，姨母亲自来接她，从那以后，她便在晋王府住下了。
初来时，她既欢喜又忐忑，能离开那个家，她自是喜不自胜，可又害怕寄人篱下的她给姨母惹麻烦。
怯懦胆小，哪怕是被恶仆欺辱也不敢反抗，不敢让姨母知晓。
后来……
眼前恍惚闯入小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他那时，也是这般侧身站在她面前，人虽小，气势却不弱，呵斥着将欺负她的奴仆责骂一顿，又命人通知姨母将人处置。
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后，他伸出一手，轻揉她头顶，小脸板着，声音却很柔和。
“表妹别怕，你也是这府里的主子，往后谁若是敢欺负你，你就骂回去，打回去。”
看着小表妹惊慌苍白的脸色，小少年微微偏头，语气郑重，“你若不敢，那就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