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鱼就站在燕洄的身前,能够清楚的看到燕洄眼中的决绝。
她想到了燕洄说的话。
那时听到燕洄的疯言疯语时,季鱼已经觉得十分令人胆寒,可当就要亲眼看见燕洄口中的割肉喂血的时候,她依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中亦是一片翻江倒海。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季鱼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颤颤响起:“别看。”
燕洄今日用心头血喂了蛊虫,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导致往日能随意掌控的梦境如今竟然挣脱了他的掌控。
更糟糕的是,或许是今日与季鱼提到了蛊虫的关系,他居然梦到了自己喂食蛊虫的过往。
“别看了,太血腥了,你别看。”他的声音发着抖,话语里带着祈求。
季鱼被身后突然出现的燕洄吓了一跳。
她刚要说话,就被匕首刺进身体的噗嗤声给震得闭上了嘴。
站在桌前的梦中的燕洄已经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胳膊里,匕首的刀刃很锋利,他很快就割下了自己的一片肉,将那片肉拿在手中。
“陛下!!!”陈知义失声大喊。
梦中的燕洄只在匕首割肉时呼吸紊乱了一瞬,他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克制着那只受伤的发抖的胳膊。
季鱼被身后的燕洄紧紧搂在怀中,他的手掌牢牢的覆在她的眼上不肯离开,生怕季鱼看到了这血腥的场面。
尽管他能在今夜与季鱼平静地阐述自己的过往,但当季鱼真的能看见他做的桩桩件件的事的时候,他却生理性地感到害怕。
不能让季鱼看到,一定不能。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可当视觉被阻挡的时候,人的听觉往往会变得更敏锐。
血肉被割离人体的声音,陈知义的惊呼声,衣袍的簌簌作响声,梦中燕洄沉闷的呼吸声,以及,蛊虫啃食血肉的声音。
季鱼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声音,双手抬起,想将燕洄放在自己眼上的手拿下来。
可身后的燕洄却立刻下意识的将她搂得更紧,他的声音带着崩溃的绝望的哀求:“别拿下来,不看,别看,小鱼,求你了别看……”
季鱼用力扯着季鱼手掌的那只手卸了会儿力道,燕洄还没彻底放下心来,就听见她开口:“你曾经将从小魏子身上割下来的肉片送过来给我看过。”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没什么不能看的。”
说罢,她继续用力,去扯燕洄的那只手。
季鱼刚刚轻轻的一句话,仿佛一把穿心的剑,轻易就将燕洄击溃,让他力气尽失。
季鱼也在此刻终于将燕洄的手掌扒拉了下来,比今夜在燕洄屋中看到的更血腥的画面冲击着她的眼球,她只觉得自己的瞳仁都变成了一片猩红的颜色。
燕洄另一只手仍然箍着季鱼没有放手,季鱼也没有挣扎,任由燕洄抱着她。
透过相贴的身体,季鱼感受到燕洄的颤抖。
季鱼双眼一眨不眨,继续去看刚才那血腥的一幕。
她没有再看站在她对面的已经失血到双唇几乎苍白的燕洄,而是低头去看那只正在啃食血肉的蛊虫。
那只蛊虫贪婪地吮吸着殷红的鲜血,几乎是大快朵颐地啃食着那片血肉,哪怕只是微小到近乎听不见的咀嚼声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季鱼突然伸出手捂住口鼻,反胃地吐了两下。
只这两下,就让身后燕洄更加崩溃。
“我做错了很多事,我不应当故意吓你,故意将那片血肉端给你,故意在明知你什么都没做的前提下关你禁闭……也不应当强迫你。”
燕洄在重逢以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给她道歉。
或许是燕洄真的太过崩溃,梦境开始变得逐渐模糊,面前的一切景象开始破碎。
在彻底被梦境弹出来之前,季鱼最后看到的,是在梦境中的燕洄紧紧盯着蛊虫的那双偏执的双眼。
第76章
燕洄从梦中醒来之后, 便一夜无眠,他在床头安静地坐了会儿,又突然起身, 冲到衣柜前开始翻箱倒柜。
他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在屋外守夜的暗卫, 暗卫以为屋中有危险, 立刻现身,却发现屋中分明只有陛下一人。
陛下紧紧抱着从衣柜深处掏出来的一件衣裙,他的视力很好, 眯眼看过去,那分明就是一件女子的衣裙。
陛下听见有人进来了,原本埋在衣裙中的脑袋缓慢地抬了起来,一双凤眸如野兽的眼睛, 闪烁着危险的光。
“滚!”
暗卫顿时满身大汗,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燕洄抱着那件自己从昭林殿带过来的, 还仅剩一点气息的季鱼曾经的衣裙, 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他重新将脑袋埋进衣裙之中,柔软的布料覆盖在他的脸上, 他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香气。
然而, 那布料上残留的气息已经几近于无, 唯有用力地吮吸, 才能若有若无的闻到些许。
燕洄此刻的心情仿佛回到了自己刚刚失去季鱼的时候, 一阵恐慌席卷他的全身,让他的心不得安宁。
季鱼还会和他回去吗?
不行,不能再想了。
燕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脑中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成了一团浆糊。
可他越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个, 大脑之中这个念头就愈发的明显,几乎已经成了徘徊在他耳边的魔咒。
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他。
——季鱼还会和你回去吗?
他想到刚刚季鱼用那般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过往他曾经做过的错事,心中就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于是他又开始幻想,如果自己没做过那些事就好了。
那么他与季鱼就会有一个很好的开始。
季鱼一开始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会认真地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追求她,会在季鱼害怕时抱住她,会在有人陷害季鱼时毫不犹豫地维护她。
季鱼会逐渐爱上他,他们会变成世界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会成为史书留名的恩爱帝后。
可现实却是,他们的最开始就充斥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视与逼迫,他后来更是用最不堪最惹她厌恶的手段将她囚禁在身边。
因此,最后季鱼哪怕冒着丧命的危险也要想尽办法离开他。
回忆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刀向燕洄的最致命处挥刀而下,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覆盖着他面庞的衣裙逐渐被濡湿。
在浓稠的黑暗之中,燕洄一个人抱着那件衣裙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破晓,晨曦的第一缕光透过木窗洒进房中,燕洄才稍稍抬起头来。
他黢黑的眼珠稍稍动了一下,眼中是仿佛已经陷入绝境的死寂。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赵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皇后娘娘来找您了。”
燕洄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对见到季鱼产生了一种近乎畏惧的情绪。
季鱼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他就像曾经的季鱼那样,伸出手指放到唇边,有些焦虑地开始啃指甲。
-
房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从里面打开来的迹象。
季鱼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转头去看一脸尴尬的赵一。
“他还在睡吗?我来的太早了?”
赵一思索片刻,道:“可能是在纠结今日要穿什么,毕竟您知道的,每次陛下去见您,都要悉心打扮一番。”
季鱼:“……”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暗卫有冷幽默的潜质。
两人又等了会儿,可门内迟迟没有动静。
季鱼终于等不下去了,她抿嘴纠结了会儿,对赵一道:“可能他还在睡吧,我就不打扰他了,等下午我再过来。”
赵一一看季鱼要走,慌忙挽留:“很快的很快的,陛下收拾起来很快的,娘娘您再等等。”
季鱼摇了下头,正准备转身回去,屋门就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燕洄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唇色苍白,眼尾泛着红晕,脸颊上带着泪痕,眼睛红肿,眼下是一片青黑,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哭了一整晚。
不像赵一说的在收拾自己,燕洄此时反而整个人乱糟糟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只身着一件里衣,里衣上沾了些血迹,看着像是从再次撕裂的伤口里渗出来的。
他看着季鱼,眼神飘忽了一瞬,下意识便想转身退回屋内,可最后却又强自镇定地又站在原地。
他看着季鱼的眼神居然带上了畏惧。
“小鱼,”他的声音分外的沙哑,像是几天几夜没喝水一般,“你,你来了。”
季鱼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脑中又想到梦境中燕洄疯子一样割下自己的肉去喂蛊虫,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我有话想对你说。”
燕洄的脸色更加白了,他勉强撑起一丝难看的笑:“我今日有些累,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