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这个玩笑，他又去看季鱼的脸色，或者说去看季鱼的下半张脸，可她的唇角仍然绷着，没有任何变化。
燕洄呼吸不稳了几分，他佯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这个话题：“如果第一次割肉放血是冲动所为，那么后来则是我命暗卫将蛊师的所有亲属都软禁起来，命他不要搞多余的小动作的深思熟虑。”
季鱼：“……”
她真的有点想把他当傻子了，所以第一次的时候连查都没查直接割了是吧？
燕洄：“再说，若是真的无用，我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去些血肉罢了，只要能找到你，我做什么都行。”
他又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所以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你别信他的话，他的话不可信。”
季鱼没搭理他这句话，继续问：“蛊师说，你是在从镇国寺回来之后才让他去的冷宫，所以你是在镇国寺听到了我和住持的谈话是吗？”
燕洄下意识地想狡辩，可让蛊师去冷宫的时间实在是太好对上了，只要季鱼愿意费点时间去打听便能打听得到，他实在不愿两人已经岌岌可危的信任再次崩塌。
于是他承认了：“是。”
“听到了多少？”
“全部。”
“你知道的，我的武功不差，你们在谈话的时候，我就在屋顶。”
剩下的话几乎是不言而喻。
燕洄在屋顶偷听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季鱼抖着声音，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无耻。”
燕洄笑了，他很快承认了这两个字：“对，我无耻。”
季鱼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心中憋闷，燕洄怀中传递而来的热量也让她感到一阵燥热与胸闷。
“蛊师在被你的人一剑封喉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燕洄呼吸一窒。
季鱼也没等燕洄回答，她自顾自地开口：“喂了心头血的蛊虫，是可以控制人的。”
季鱼在诈燕洄。
她只听见了‘控制’两字，剩下的一切都是她猜的，可即使是心中的猜测，她内心的第六感也告诉她这就是真的。
燕洄就是妄想用蛊虫来控制她，让她不能再回原来的世界。
她同时也问出了口：“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心头血喂蛊虫，就是打算用那种蛊虫来控制我，不想让我回去，对吗？”
燕洄不说话，他死死咬着下唇，捂住季鱼双眼的那只手的指缝分开了一些，他看到季鱼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看着他，很快，他又重新合上了指缝，不敢再多看一眼她那双瑰丽澄澈的双眼。
燕洄没有回答，所以季鱼又问了一遍。
“对吗？”
他依旧沉默。
季鱼：“为什么不敢回答？因为我说对了是吗？”
轿中一片静谧，安静的仿佛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燕洄觉得自己如今就算用烹油烈火也不为过，他明明坐在轿中，却有如在火焰之中反复炙烤一般，将他的一颗心快烧成了焦炭。
“既然你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那么就算我猜对了，接下来一个问题，即使被我发现了，你接下来也仍然打算继续给我种上蛊虫，对吗？”
燕洄仍然咬着下唇，季鱼睁着双眼透过指缝摸索着，用手碰到了燕洄的唇边，喃喃道：“为什么不说话呢？”
燕洄原本死咬着的下唇在季鱼的触碰下慢慢松开，他又低了些头，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季鱼的指腹上。
季鱼没躲，她任由燕洄亲吻着她的手。
可燕洄每亲一口，她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冻住了一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我现在手中的这块玉牌是假的，对吗？”
燕洄彻底闭上眼，一滴泪从他眼中划出：“是。”
两人说话间，外头的轿子已经搭着他们走到了昭林殿，两人谁都没有下车的动作，季鱼仍然窝在燕洄的怀中仰起头被他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唇边，燕洄也仍然紧抱着季鱼不肯松手。
“我恨你。”
燕洄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噩梦，终于在此刻成为现实。
季鱼终于亲口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第92章
“你知道蛊师还同我说了什么吗？”
季鱼没管燕洄此刻的心情, 她刚想将自己放在燕洄唇边的那只手放下，却在松开的一瞬间，被抓住了手腕。
燕洄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将她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这招你用过了。”
季鱼再用力，终于将自己的手腕从燕洄的大掌中挣脱, 重新放在了膝上。
燕洄仍然滞在原地的手顿住, 他的小指在季鱼挣脱的时候蜷缩了一瞬，似是徒劳的挽留。
一只手空了下来，另一只手就忍不住更用力了些, 他贴着季鱼双眼的那只手又近了一些。
季鱼不舒服地眨了两下眼睛，长睫扫过燕洄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
“那蛊师说，受蛊者会感觉有小虫在体内游走, 能清晰地感受到小虫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这些小虫也会从人身体中的骨缝之中穿行而过。”
“蛊师是耀明教的人, 在你自己都不信任他的前提下, 你居然还敢将他的蛊虫给我用。”
季鱼讽刺地笑了一声：“燕洄, 你真的爱我吗？”
她顿了一下，又淡淡道：“你是不是恨我啊？”
“恨我离开了你, 恨我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从你身边逃离。”
“没……”
没等燕洄慌张地继续解释下去, 季鱼就又截断了他的话：“没关系, 我恨你, 你也恨我, 很公平。”
燕洄的手倏地从季鱼的眼前移开，骤一接触到光源，季鱼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还没等她完全适应, 后背突然的力道就将她整张脸都埋进了燕洄的怀中。
季鱼由原本只有耳朵贴着燕洄的胸口瞬间变为了整张脸到紧紧贴着他。
过于紧张的情绪导致燕洄胸口绷得很紧，季鱼直直撞上去，鼻子瞬间传来一阵带着酸意的疼痛，生理性的泪水立刻受她控制地涌了出来，喉中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在眼泪滑落眼眶的瞬间，季鱼的情绪也终于全面崩塌。
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积蓄已久的愤怒与对明明快要成功却转瞬即逝的归家之路的绝望快要将她压垮。
泪水濡湿了燕洄胸口的衣料，明明胸口处的纱布包得分外的严实，他就是觉得季鱼的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渗透了层层阻隔，沾湿了他仍未愈合的伤口。
季鱼的泪水明明应当是温热的，可燕洄却觉得仿佛如冬日的泉水般冰冷刺骨，穿透伤口将他身体中的血液冻得冰凉。
“别哭，不哭，不要哭。”
燕洄艰难地从喉咙中发出声音，他的手移到季鱼的脑后，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后脑包裹住，随后低头亲在她乌黑的发顶。
眼泪掉在季鱼的发顶上，她依稀感觉自己的发顶被什么东西打湿，到听燕洄的哽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他又哭了。
她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厌烦来，而她此刻也不需要压制自己的情绪。
季鱼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用力打在燕洄身体上，她的手不要命地捶打在他胸口上，指甲在他的脖颈上抓出几道又深又长的血痕，脑袋用力地仰着，抵抗燕洄放在她后脑的手，不愿再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她不顾一切地推拒着他，丝毫不在意燕洄胸口处的伤，甚至恨不得燕洄当场死了，这样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血很快就顺着伤口渗了出来，燕洄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由着季鱼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不做抵抗，只在她想离开自己的怀中时，不顾伤口地将她重新扣进自己怀中。
轿子随着她的挣扎在剧烈的晃动，木料发出嘎吱的响声与悬挂在四角的流苏抽打着轿身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如果不是早已落轿，恐怕两人都要失控地倒出轿中。
原本跟随着两人的宫人都被在轿外一直跟着的陈知义屏退，只留竹心也在一旁跟着。
“姑娘不会出什么事吧？”
竹心焦急地向轿中看去，透过随着轿身而飘动的车帘，她隐约可以看见季鱼在燕洄的怀中挣扎。
“不会，陛下不会让她出事。”
尽管这样说，可陈知义也忍不住有些担心。
他叹口气，陛下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两人却到了如今的局面，这叫个什么事儿。
轿外的人在操心，而轿中的人仍在声嘶力竭地痛斥。
“滚！你给我滚啊！”季鱼的声音仍然带着哭腔，她彻底失控一般不住地在质问燕洄，“你是想让我死，你是想让我永生永世被囚禁在你身边再也逃不开你，哪怕是死了也没关系是吗！”
“你不会死，你在我身边不会死，你只有回家了才会死！”
“不一定不一定谁说了我一定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