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把盛有老鸭汤、高粱饭、烤羊肉、烫白菜的食案放在桌上，身后两个旅店的侍者又搬来一个大木桶，向桶中倒进混着西域茵墀香的热水，又铺上蒲草席，摆好一套青纱女装与葛布浴巾。一切就绪后，庄周道：“水太烫，你先吃点东西吧。”
白涵恍若不闻，只是呆板看向地面。
庄周说了一句“有事叫我”便出了门。他对白涵还是有不少歉意的。当初拒婚，弄得她颜面扫地。自己又学了白家的秋水剑法，后来得知自己是轩辕之后，自己父亲与白涵之父是至交，父母在时两家就定了亲，而白涵父母又为救自己父母而死。如此渊源，让庄周总觉得自己对白涵有很大的亏欠。
更何况白涵的大舅父沈山对自己很好，再加上沈石和自己的关系。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有义务照顾好白涵。只是白涵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是遭遇什么打击，如果强行追问，说不定会起相反的效果。
庄周背立于白涵房门外，正寻思间，白桑洛走来，神色忧虑，“师父，旅店已经被铁甲兵围了，怎么办？”
“有多少人？”
“说不好，他们离得不近，只是四散而开，隐隐呈合围之势。”
庄周沉吟了一会儿，道：“劳烦白先生走一趟，如果有人阻拦就回来，不要动手，没人拦的话就打听一下荣帮所在，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师父......”白桑洛欲言又止。
“先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白桑洛向庄周身后的房门望了一眼，低声道：“《虞氏剑解》中说：‘剑气之消磨，以女色为最甚。故知色者，非身心之切要，适为剑客之雠贼。’师父您剑气虽强，但也要注意一些，那个姑娘——”
“你想去哪了！”庄周赶紧推走白桑洛。
此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微至极的物品掉落声，若非庄周神功惊人，站得又近，否则决计听不出来。他略一思忖，觉得不对，敲门道：“白姑娘，我要进来了！白姑娘？”
没有任何回应。
庄周推开房门，吓了一跳，见帷帐吊在房梁上，白涵身子悬空，正在自尽！
庄周眼疾手快，扔出一枚铜钱将帷帐射断！
同时飞步接住快被勒昏迷的白涵，又急又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庄周看着凌乱的地面便明白，白涵是站在两重桌案上上吊的，地板上已经铺了厚厚的被褥，故而在踢翻桌案时发出的声音很小，看来是死意已绝，不想被打断。不过白涵会轻功，真要上吊不必用桌案垫脚，难道是太虚弱使不出武功的缘故？
“为什么要救我？”白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你和我说，我帮你。”
白涵看向庄周，竟是一副凄婉决绝的神情：“就算你武功再高，也帮不了我。”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寻死。”
“为什么？”
庄周愕然。为什么？是啊，为什么？
对于生命意义这种大的哲学问题，很容易触发庄周深思的呆劲。他可是曾经读《道德经》痴痴傻傻了几个月的人。但眼下的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他摒除心中杂念，从一个更容易说服对方角度出发：“因为你死了，关心你的人会伤心。”
“已经没有人关心我了。”白涵黯然道。
“谁说的，我关心，沈庄主也关心。”庄周脱口而出。
白涵身子剧烈一震，怔怔地看着庄周，“你为什么不守一年之约？”
一年之约？庄周愣住，这才想起自己曾答应过沈庄主，说一年之后再到万壑山庄，对婚事做个了断。可从那之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险象环生，几无余隙，竟把此事给忘了！想沈山一诺千字，而自己却失信于人，不禁大感惭愧。
白涵突然像疯了一样扑打庄周。庄周没有躲闪，白涵越发的歇斯底里，竟一口咬在庄周的肩膀上，拼尽全力，不肯松口。庄周微皱眉头，轻声道：“对不起。”
白涵无力地坐回原位，庄周也没有追问，只是陪她这么坐着，过了半晌，白涵终于开口了。她讲得断断续续，又极为简略，中间停顿了几回。多亏庄周聪明，仔细揣摩，总算是听懂了。
第223章 婚约
膏不厌鲜，水不厌清，玉不厌洁，兰不厌馨。——《女史箴》
原来，沈石被捕的消息传出后，沈山、白涵便带了二十几个庄客潜入秦国，沈山联合了一批武林人士，准备趁着秦廷祭礼，镇武司防守松懈，一口气攻进地牢。行动那天，沈山为防侄女有所不测，调开了白涵，结果真的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白涵没有说的是，这次秦国之行，本来沈山是不让她去的。她之所坚持，除了也想帮忙救人之外，还有她知道庄周与沈石是至交好友，说不定可以在秦国见到他。亲口问他为什么不来万壑山庄赴约。
庄周默然，想着沈山为完成妹妹妹夫的嘱托，寻找轩辕血脉，秋水剑诀一藏就是十八年！一诺千金，人品高洁，和沈大哥一样，是大大的好人。他们兄弟两个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侠士，沈石以武，沈山以诺，气概南楚，闻名天下，没想到最后竟然一同死在了秦国，思至此处，不禁大为心酸。
白涵续道：“我得知后准备行刺白衣神剑，或者秦相，为舅舅报仇，就算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中途遇到五个大盗，专门做掠卖人口为奴的生意，他们武功很高，我不是对手，被他们擒住。”
庄周想，多亏你被擒住，若放你去行刺，你还哪有命在？
白涵呼吸急促起来，脸色苍白得可怕，庄周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废了我的气海，散去我的内功，然后......强暴了我。”白涵木然地说，像一具没有喜怒哀乐的尸体。
庄周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关节都被攥得发白，一股热流直冲喉头，他强忍悲愤之意，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涵声音沙哑：“所以，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当然有！武功没了再练就是了。”
“那清白呢？”
“什么清白？除了一片冰心是清白，其余的都是假的。”
“你说是假的，但世间可有一个男子愿意娶我这样的人？”
“怎么没有？”
“你愿意吗？”白涵突然问道。
庄周心中骤然一紧，他明白，这种情况下就是迟疑片刻也是对白涵的伤害。他不愿意的原因和白涵的经历没有一点关系，但此时又怎容他细细分辨？他刚想回答，白涵苦笑道：“我忘了，你本来就不愿意。”
看着白涵惨淡至极的神情，庄周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被翻过个来，十分难过。
白涵凄然道：“我就是一个天生不祥的人，出生没多久父母便死了，我那从未见面的轩辕家的夫君也死了，招亲招得失败至极，现在两个舅舅也不在了，这世间只剩我，只剩我一个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庄周不能再隐瞒了，说道：“我没死，我就是轩辕后人。”
“你说什么？”白涵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周。
庄周拔出属镂，割开手臂，向白涵道：“你喝一口。”
白涵茫然地摇头，庄周把手臂凑到她唇边，道：“喝一口就明白了。”
白涵迟疑地抿了一口鲜血，入嗓如酒，入腹如碳，只觉得胃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气息似乎散进她的身体，想起听过的轩辕神血的传说，身体一震，眼眸中闪出一丝希望的光芒，颤声道：“你......你......”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父母是为了救我父母才死的，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白涵眼中的光芒瞬间被暗影取代，就像空中星光陡然熄灭一般。
“妹妹？你我父母定了婚约，我舅舅苦苦寻找你多年，你就认我做妹妹？”她语气中充满着愤怒与恨意，但这一切很快便烟消云散。
她低头苦笑道：“是啊，我自己都这样了，你自然不会娶我。”
“不是的！”庄周心如刀绞。
“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命苦。”
白涵抱着膝盖，瘦削的身子微颤，仿佛是天生的惹人怜惜。
一时间，怜惜、悔恨、自责、懊恼多种情绪纷至沓来，想起记不得面容的爹娘、想起白陵羽夫妇的惨死，想起沈山的一诺千金、想起鬼谷子的谶言......庄周鼓起勇气，说道：“如果你不嫌弃，我愿娶你。”
白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你，是认真的吗？”
庄周觉得自己正走在悬崖边上，只要应一句便会有极大的危险，但这种情形下，他又怎能临阵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