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澹台子羽认为‘剑气以递增为佳’。但子路却主张‘一鼓作气’。您觉得呢？”
“师父，快剑时走气以外关、大巨为主好，还是以尺泽、天府为主好？我发力时一剑可三至五息，下脉厥而上，以外关为气府。但下三刺时却气瘀肩中，颇为不畅，这是什么原因？”
“师父。师父！师父？”
庄周被问得头昏脑胀。他一直以为自己算是勤思好学的了，但和不分场合、不分形势，追根究底，不死不休的白桑洛相比，他还真是自愧不如。也难怪此人有剑痴之号。都说教学相长，这话不假。白桑洛武功虽不如他，但剑术修养极高，确实是剑道宗师，一些问题仅仅是提出，便已经能启人深思了。如果不是身处险地，又伤又累，还急着赶路，他还真愿意和白桑洛好好讨论一番。
“前辈，师徒之事当不得真。我是真——”
“您，您是要逐我出师门？”白桑洛难以置信地问道。
庄周忙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师徒，我们也可以正常切磋交流。”
白桑洛摇头，严肃地说：“授业解惑，师道尊严。这个可万万马虎不得。切磋交流，怎比得上得先生亲炙？学生愿做庄门大弟子，把老师剑法，发扬光大！”
“这个”，庄周有些尴尬地说，“你......不是大弟子。”
“哦，我是有师兄还是师姐了吗？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家的高手？”
庄周犹豫道：“呃......他叫李小居，也......不是高手。”
“李小居，李小居”，白桑洛喃喃自语道，“我对武林之事不是很熟。不过姓李的话，巨鹿李氏、韩国墨阳剑庄、赵国李一白，鲁国——”
庄周看白桑洛越猜越离谱，打断道：“他是燕国人，家里几代是牧民。他......”庄周不好意思和白桑洛对视，“今年八岁。”
如果白桑洛执意拜在他的门下，便只能做这个八岁小孩儿的师弟了。白桑洛不是庄周弟子中最后一个遇到如此囧境的人，但他是第一个。
白桑洛有如哽住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庄周抱歉地说：“所以我说，没必要用师徒名分，多有不便嘛。”
白桑洛见庄周又要推脱，心想：“我师父才二十出头，师兄八岁也很正常。我是来学剑的，又不是来争辈分的。只要能窥得剑术大道，别说八岁，就是三岁顽童，也认了！”当即正色道：“不，入门有先后，理当如此。他以后便是我师兄了！”
庄周有些哭笑不得，血战一番，结果打出个和自己爹一般岁数的徒弟来，两人还都伤成这个鬼样子，真算得上是“难师难徒”了。
“师父，怎么不走了？”
“我们走得太慢了，早晚被追兵追上。与其如此，不如停下疗伤。功力恢复一分是一分，到时还可一战。”
“好，弟子这儿正好有自家制的疗伤良药，刚刚忙着问剑，竟忘了拿出来。”
一般来说，两人经过如此血战，一个身受重伤，一个剑毁臂断，这可是不是小仇小怨。别说是拜师，就是送药也不可能。即使一方想拜师，另一方也不会接受。万一留在门中，伺机报仇怎么办？送药那就更不敢收了，万一是毒药呢？
但这个情况偏偏就出现了，一个好剑成痴，心若赤子。一个聪明旷达，云淡风轻。两人相处，几无芥蒂。庄周出江湖之后经历坎坷，常需提防暗算，故而在擦药、服药之时略有迟疑，但通过他的观察，白桑洛是一个纯粹到有些刻板的人，他愿意相信白桑洛，也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庄周在上药时看到白桑洛缺失的右臂，不禁生出强烈的悔意，再想起他被自己毁掉的巨阙剑，更加遗憾。想要说几句抱歉安慰的话，但又怕触及他的痛处。便道：“这甲还是你穿吧，我穿着也不习惯。”
庄周在离开战场前，把西墨巨子井烛身上的“戾天鸢飞甲”给扒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当时白桑洛用惊讶的眼光看着庄周，庄周理直气壮地说：“他给我伤成这样，我不应该要点赔偿吗？再说墨家向来讲究薄葬，也不能让这宝甲给他陪葬不是？”
那时庄周想着等到追兵到来，靠此宝甲，兴许能多支撑一会儿，此时却想送给白桑洛，以慰其心。
白桑洛不知庄周的想法，他本就是听从镇武司的调令，来杀庄周的，最后技不如人，只断一臂还留着性命，已是师父宽仁。再说他是使剑的，对拳掌什么的都没兴趣，留下一臂能拿剑便足矣。更何况他此前为了探索最好的使剑状态，左右手剑都练过。少了一臂自然伤心，但得闻剑道的巨大喜悦几乎抵消了这种伤心。故而他把庄周的赠甲理解为师父对弟子的关爱。坚辞不受。
庄周心中琢磨着，他不要宝甲，怎么也得赔他柄宝剑才是。但宝剑又岂是想找就能找着的？
庄周先把这些纷杂的心思放到一边，开始闭目运功，直到日影微斜，纷乱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庄周知道，疗伤到此结束了。
一个与庄周梳着一样发髻的白衣男子骑马出现，身后跟着跃跃欲试的八十多骑。
第218章 神剑
导之以逆，而反诛逆；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庄公之用心亦险矣！——《东莱博议》
池羽飞并没有马上下令进攻，而是冷冷地看着闭目盘坐的庄周。
他此前在路上遇到正靠着大树养伤的任公子，他从来没见师父如此狼狈过。一问之下才得知，庄周以一己之力击败师父、西墨巨子、终南白氏家主、云阳镖局总镖头四大高手，又将一众镇武司侍卫屠戮殆尽。心下震惊不已。
“此人天资绝世。剑气之盛，即便是你乐师伯，也未必有胜算。你这里无高手坐镇，还是先与骑军汇合后，再行追击。”
“他伤成那个样子，还有战力？”池羽飞对师父说“无高手坐镇”这句话感到很不舒服。怎么，现在自己这个白衣神剑也不算高手了吗？
“庄周不能以常理断之，我已经猜错不止一次了，实在不想让你冒险。”任公子苦口婆心地劝道。
池羽飞更为不满，觉得师父是被吓破了胆。就算庄周武功再高，但听师父所言，受伤那么重，还有什么好怕的？
“军队调动得慢，等他们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到时庄周早就跑了。师父你先回栎阳，剩下的事交给我。”
“飞儿——”任公子一着急，猛咳不止。
池羽飞急于追击庄周，也不等任公子把话说完，便吩咐手下护送师父回都。
任公子急道：“你若一定要追，便让侍卫们去，你在这儿等消息就好。庄周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不去也能成功！”
“那怎么行？我要手刃此贼！师父放心，弟子会亲手取下他的人头！”池羽飞撂下这句话，便策马而去。任公子连连叹息，他岂不知徒弟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要一个击杀庄周的名头而已。但庄周真是那么好杀的吗？他不由得想起庄周最后那横掠天地的一剑，打了哆嗦，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心中再次涌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站在神君这边，那该多好。
眼下池羽飞距离庄周仅有十几步之远，他谨慎地观察着这个浑身血迹的青年，忽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人身上有股无数磨难艰险凝聚出的超然气度，这种气度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符，但在他的身上，却是那么的自然贴切。池羽飞突然想起师妹说的“东施效颦”、“邯郸学步”，不由得怒上心头，冷言道：“庄周，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装模作样？”
白桑洛站起，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没剑，一时之间，有些手无足措。
庄周端坐不动，睁开双眼，平静地说：“再不滚，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插在他面前的属镂剑晃了一下。众人悚然动容，马蹄纷纷后撤，眼神中都透着浓重的畏惧。
池羽飞也不禁下意识地拉了一下缰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干燥异常，咽了口吐沫，无比痛恨自己刚刚的露怯。随即想到，庄周是在虚言恫吓。他明知有追兵，却不赶路，而是坐在此处，不是伤重难行，便是想截杀追兵。如果是后者，不早就出手了？
他举手喝道：“不要乱！”然后凝视庄周，挑衅地说：“我就在这儿，你杀吧。”
庄周表情微动，这个细节被池羽飞捕捉到，心中的成算又增加了几分。
庄周道：“你敢上前一步，必死无疑。”
之前庄周说如果不走，所有人都要死。现在又变成让自己上前一步。池羽飞越发地断定庄周受伤极重，妄图以言辞吓退自己。也不想想，自己是能被他几句话就吓住的吗？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心下惴惴，全身紧绷，在催马上前的同时，随时准备应对庄周的暴起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