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不平之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本已距离很远的属镂剑感知到召唤，以流星奔雷之势飞回他手中。他用不大不小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我有一剑，可斩不平！”
庄周出剑！
任公子张大了嘴巴。
白桑洛感应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强大剑意，几乎凭本能全力使出“长蛟滚春涛”，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冲在前面的二十几名白家子弟躲闪！
天地间掠起一道浩然无匹的绚丽流华，霎时间，光明灿烂，漫天云开！
二十多名出剑相抗的白家子弟被瞬间击杀！衣衫全裂，毛发尽毁，长剑折为无数细小铁片，身体七窍流血，五脏皆成齑粉，死状极为惨烈。
长蛟滚春涛的如潮剑气被吞噬殆尽，巨阙宝剑断为九截，连剑柄都碎成两半，白桑洛握剑的右臂先破袖，再消肉，最后连骨头也化为灰烬！
若非之前有二十多名剑客的阻挡，再加上长蛟滚春涛与巨阙宝剑的威力，白桑洛这条命早就不在了。
他断臂之处的血管早被庄周的剑气烧毁，所以血流得不多，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右臂一般。
他跪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中混杂着难以言表的复杂感觉，有茫然，有惊恐，有羞愧，有失望，有灰心，甚至还有一点激动。他激动于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剑。而被他亲眼看到了。
有这样一剑的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有这样一剑的武林，是一个璀璨的武林。
他心中突然冒出这两句话，然后就泪流满面，仰天叹道：“练剑四十年，今日方知剑矣！”
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发疯似地站起，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向庄周跑来。
庄周坐在地上，属镂剑放在身边，正贪婪地享受着休息的时光，见到独臂白桑洛越来越近，也不着急，因为他愈发地理解外公所说剑意的含义了。
上者剑意，次者剑道，再次剑术。
先有意，后有剑。
有心，有意，便可出剑。
所以尽管他疲惫不堪，全身无力，痛彻骨髓，内息狂走，但也并不惧怕白桑洛，因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再来一剑。不过要以更多的血，更重的伤势为代价。
白桑洛跑在庄周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庄周见白桑洛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定了定神，说道：“不是剑法。”
白桑洛想了一会儿，又问道：“这招叫什么？”
“没名字，我刚想的。”
两人一个好剑成痴，一个心思澄澈，刚刚还在生死大战，现在居然又云淡风轻地说起话来。
白桑洛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现在面前这个人，就算突然告诉他，自己是剑仙下凡，他都不会惊讶。他沉吟一会儿，冒出一句：“得有名字，没名字不好。”
庄周仰头望着澄澈如洗、没有一片白云的天空，很自然地答道，“那就叫‘意难平’吧。”
他这剑虽强，但想削平天下不平之事，还差得远呢。此外，自己心中的不平，可不都是一剑就能解决的事，比如，他永远看不到沈大哥了，比如鬼谷子的谶言。
他在埋葬沈大哥的头颅时突然明白了鬼谷子第一个谶言的含义——“关西悬首。”关西，也便是函谷关以西的秦国。鬼谷子早在那时便预言出了沈石之死，那关于属镂剑和魏羽祺的谶言，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含义的“泥中血鸦”，难道要一一兑现吗？
鬼谷子说“命数有定”，莫非真的如此吗？
白桑洛不知庄周起这个名字的由来，但他一生萧索，苦求剑道，却始终无法达到“长蛟滚春涛”的最高境界，可见世间事常不如人意，有失意，自然意难平。他喃喃道：“好名字，但不太像剑招的名。”
“剑招的名什么样？”
白桑洛不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孔子推许长蛟滚春涛为‘古今剑法，雄健第一’，你觉得对吗？”
如果旁人知道，秦国剑道大家，终南白氏家主问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孔圣人的话说得对不对，一定会觉得荒诞万分。但如果他们知道这个青年叫做庄周，又会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说不通。可即便是庄周，在天下大多数人眼中，也没有资格置喙孔子断语的对错。然而白桑洛不这么想，他认为庄周有这个资格。
庄周如实答道：“古今剑法我没看全，不敢乱说。但就我所见过的剑法中，单以雄健而论，长蛟滚春涛的确可以排得上第一，甚至压过秋水剑法中的刺字诀。”
“但比不上意难平。”白桑洛有些失落。
“这不是剑法的问题，而是你出剑时的剑意问题。”
“剑意？”白桑洛认真思索着。
“剑意者，出剑之本意也。我不知长蛟滚春涛的心法如何，但既然以雄健为要，则出剑者的剑意便要足够雄健。”
“什么样的剑意足够雄健？”白桑洛像初次和父亲学剑时那样，一问到底。
庄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慷慨气壮，雄伟刚强，可称雄健。有侠气则慷慨，道理直则气壮，敢担当是雄伟，不屈从是刚强。我喜欢儒家的两句话，一是曾子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二是孟子的‘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第一句讲敢于担当道义。为人不弘达刚毅，又怎能负重前行？第二句讲敢于守护道义。躬身自问，如果觉得无祚无愧，那就算挡在面前的有千军万马，也绝不退宿！一往无前！这，便是刚健。”
庄周心绪波动，坐了起来，问道：“我辈练剑，所谓何事？”
白桑洛愕然不能答。
第217章 拜师
鲁石公剑，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穆无穷，变无形象。复柔委从，如影如响。——《说苑指武》
庄周自答道：“以剑载道，以剑行道也。当今秦国灭侠义道，强暴无理，就算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也不该甘为鹰犬，助纣为虐。无担当道义的勇气与胸襟，如何能有雄健之气？绝世剑法，不在剑上，而在剑外。”
庄周语气郑重，和他年轻的面庞有一丝违和，颇有一股少年老成的味道。
白桑洛汗毛尽起，如遭雷击！这些年的练剑往事，一一涌上心头，只觉四十载苦心悟剑，恍如一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迈不入“长蛟滚春涛”的最高境界了。当年创下这套剑法的先祖白凌楚杖剑江湖，震慑群丑，护念生灵，不畏强暴。所以才有了这套傲世天下的剑法。反观自己，枯守剑室，对除了剑以外的事，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已至陷溺渐深，终迷大道。若非此刻经庄周点破，自己就算练上一辈子，也只能是南辕北辙，歧途渐远而已。
他无比庆幸今日遇到了庄周，朝闻道，夕死可矣。与得明剑道相比，失去一柄宝剑、一条手臂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当即跪倒，叩拜道：“听闻先生之教，如拨雾见青天！求先生收我为徒！我白桑洛愿跟随先生左右，听聆教诲！”
庄周大惊失色：“这如何使得？！还差着辈儿呢！快起来！”
“项槖生七岁而为孔子师，有人活至白首亦不明道理。先生虽生乎吾后，然闻道有先乎吾者，吾从而师之，至于年龄大小，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真心想求先生传授剑道，求先生收下我吧！”
庄周挠了挠头，感到很为难。左右看去，突然发现自己一剑之后，心境平和许多，再加上一时兴起，与白桑洛谈起剑来，竟忘了任公子！
此时四周已无任公子的身影，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的。便道：“我要走了，这地方不能呆了。”
白桑洛“剑痴”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他发起痴来，怕庄周真的一走了之，那这可遇不可求的拜师机缘可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我愿意以‘长蛟滚春涛’为拜师的束脩之礼，只求先生成全！”他连连磕头着地，用力不轻，以致额头上磕出血迹。
庄周见此有些不忍：“你先起来再说。”
“师父这是答应了？”白桑洛抬起头，眼睛中闪出喜悦至极的光芒。
就这样，一个独臂男子，伴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少年，艰难地行走在越来越荒凉稀疏的丛林中。
“师父，您杀镇武司那帮人用的是什么剑法？”
“师父，之前您以一敌四，那大开大阖的横削三剑是什么名堂？”
“师父，用剑六说，先发说、后发说、快慢说、强弱说、感应说、阴阳说，您支持哪个？
“师父，《鲁石公论剑》中说‘用剑者，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穆无穷，变无形象。复柔委从，如影如响。’这到底是在讲‘快慢说’还是‘感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