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_闻希【完结】(96)

  姐妹二人突然近距离接触到程芙, 多少有些失态。

  被女孩子打量,且对方完全没有恶意,程芙一点儿也不介意的,她抿唇笑了笑。

  熊秀与熊禾的脸颊就红了。

  程芙主动攀谈:“与我们同行的荀御医可是京师本地人?”

  “是的,医女。”熊秀热络回道, “按说荀御医不该亲自去皂河县,不过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足为奇。”

  程芙心底的猜测隐隐要变成了真,笑靥益发明亮,车厢仿佛都跟着她亮起来,“你们可知荀御医年方几何?”

  “去年才及冠。”

  年纪也对上了!

  果真是以书信与她切磋岐黄之术的荀御医。

  万没想到两人有朝一日共同外出办差,此时此刻,处于两辆不同的马车,到了驿站便能照面!

  他也一定看过随行的名单,可知是她?

  那为何大半天过去也不见打声招呼?

  程芙的心登时沉入了谷底。

  荀御医脱离世俗规则之外,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她打心底里欢喜,其亲切完全不同于凌云那种藏着阴鸷的热情。

  在燕阳,程芙和付大娘都把他当成了朋友,而他也视她们为杏林挚友,还互赠节礼……

  那为何明明知道她的存在,连问候一声也没有?哪怕是客套地恭喜她考进太医署。

  一丝酸楚不禁酝酿心头,下一瞬程芙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那股委屈立刻缩了回去,愧疚取而代之。

  付大娘和荀御医一定很失望吧?觉得我冷心冷肺。程芙的眉眼耷拉下去。

  旁边的熊秀与熊禾只以为程医女对未曾照过面的上官好奇,毕竟以后还要天天共事,两眼一抹黑容易误事。

  而她们在太医署充当杂役三四年,谈及各位医官的性格背景如数家珍,便你一言我一语,把荀御医和范吏目的底细,抖落个干干净净。

  程芙目瞪口呆。

  她交朋友甚少关注家世,加上从前和荀御医的交流仅限于医道,彼此又很有边界感,致使她对荀御医本人的了解仅限于“非常年轻,出身世家”八个大字。

  哪里想得到他竟是靖阳侯夫人、大昭第一女御医、皇后的手帕交——谈以辞的嫡亲外孙。

  而他的祖父更出人意料,乃当朝内阁首辅荀正清。

  程芙:“……”

  车子到了驿站,众人纷纷下车下马,指挥驿卒搬运盛放铺盖的箱笼,给马匹喂水喂草料。

  程芙系上面巾也下了车,熊秀陪伴她,熊禾则盯着驿卒搬她们的箱笼。

  前面传来范吏目爽朗的哈哈声,正与荀御医谈笑,荀御医的笑声略带一丝低醇的沙哑,十分耳熟。

  程芙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垂眸向二位大人行礼。

  范吏目大手一挥,“程医女行走在外诸多不便,以后不必多礼,怎么方便怎么来,尤其到了疫区。”

  “多谢大人关怀。”程芙低着头,始终没敢抬眼,又朝着一言不发的荀御医福一福身,打算悄然消失。

  “程医女,好久不见。”

  程芙瞳仁微微晃。

  问候她的人笑吟吟的,正是五天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寿善药馆少东家!

  他,他,他就是荀御医!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垂了眼,欠一欠身,温和道:“大人别来无恙。”

  之后荀御医追过来与她讲话,程芙更是始料未及。

  驿站的墙垣低矮,泥土夯实而成,墙根长了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初冬的风一吹过,凉凉的花草香气盈满裙摆,荀叙往旁边挪了挪,免叫风把两人的衣袂吹到一处。

  “没想到吧?”他笑呵呵的,随手递给程芙一只金黄色的蜜橘。

  人是陌生的,声音也是陌生的,气息更是陌生,但这一刻钻进她耳中的语气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芙捧着蜜橘,“您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她指的寿善药馆相遇那次。

  荀叙:“我也想啊,谁知你像条受惊的鱼,嗖地弹开。哇,没想到你本人防备心那么重,满脸警惕,拒人于千里之外。”

  寥寥几句话,都不敢正眼打量他。

  程芙红了脸,“我不知是您。”

  她对他不会有任何防备心。

  荀叙眼见她突然快走两步,转到了他正对面,仰脸看了看他,而后深深弯腰揖礼致歉:“当初我并非有意不辞而别,走之前……我很忐忑,其实一直在想您和付大娘会如何看我,可我顾不了太多,只得把你们抛诸脑后。”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原谅。”

  “我又没生气,谈何原不原谅。”荀叙笑眯眯地剥着蜜橘,“倒是付大娘,她很想你。”

  “嗯,我会写信专程向她解释。”

  “你是为了逃婚吧?”他突然问。

  程芙脸一白。

  荀御医立刻退到了边界外,转移话题道:“说真的,你胆子挺大,就这么跑去疫区,不怕死?”

  “大人都不怕,我也不怕。”

  荀叙就笑了。

  “其实也没多吓人。遇到难处大可以跟我讲。”他道。

  “好。”

  程芙也没客气。

  “一直戴着面巾很难受吧,吃橘子都不方便。”荀叙指了指脸颊,示意她可以摘了。

  程芙从善如流,取下憋闷的丝帕,对荀叙莞尔一笑。

  他也笑笑。

  有种发现了老熟人真面目的新奇感。

  蜜橘皮薄肉肥,程芙咬了一瓣,甜蜜涌入喉头,一抬眼,发现荀叙早已快步离开她,正在与驿卒的媳妇讲话。

  他问:“今晚吃什么?”

  “回大人,有白米粥、面条、馒头,菜是我们自己种的萝卜、辣椒、菘菜还有腌黄瓜。”

  “没有肉?”

  “有的大人。有羊肉和我们自己捞的鱼虾蟹。大人千万别小看我们这里的螃蟹,个头虽小实则内里大有乾坤,蟹黄粘稠流油,蟹膏饱满醇香,正是最肥的季节。”

  程芙轻轻咽了下。

  荀叙高兴地赏了驿卒媳妇一角碎银,“多来点螃蟹,可惜时间不够,否则挖蟹取肉和黄做成浇透更好吃。”

  驿卒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贵人啊,打赏人用银子,顿时变得结结巴巴,“大人,若,若想吃,民妇可以给您剥,明早就能吃上。”

  “那倒不必,对了,无需准备范吏目的晚膳,他过午不食。”说完,忽然回头看程芙,问,“你爱不爱吃螃蟹?”

  程芙忙点头,“吃,吃的。”

  “那再多些螃蟹。”荀叙对驿卒媳妇道,“我怀疑这位医女饭量不小。”

  驿卒媳妇嘿嘿笑着应下。

  饭点一到,沐浴更衣后的荀叙噔噔噔走下楼,扫了眼饭桌,门外随行护卫坐了两桌,屋里熊家姐妹一桌,程芙独坐角落,范吏目不在。

  他径直走到程芙对面,坐下,道:“不介意吧?”

  “大人说笑了,这要不是公差,我定会请您喝两杯。”

  “哈哈,我不擅饮酒,不过你可以请我吃饭。”

  “好。”

  程芙询问他付大娘的情况,得知付大娘也没有怪过自己,不禁潸然泪下。

  荀叙头疼,蹙眉道:“吃螃蟹时多愁善感是大忌,你没听说过?”

  “没听过。”程芙忙擦了泪。

  驿卒媳妇端上一大盘热腾腾的螃蟹,浓鲜扑鼻,而后上了主食和菘菜炖羊肉。

  荀叙也不嫌烫,抓起一只吹着气掰开,抿一口,“欸,真的很好吃。”

  程芙学他也抓了只,烫得花容失色,耳朵飞快涨得通红。

  “你的手不行,怎能与我相比。”荀叙笑呵呵道。

  程芙:“……”

  两个人吃光了满满一大盘螃蟹,面前堆着高高的蟹壳,荀叙那一摞明显比程芙的高些许。

  熊氏姐妹俩都没吃过他们。

  熊秀:“……”

  熊禾:“……”

  荀叙边擦手边呢喃:“差点忘了你是女孩子,螃蟹性寒,吃这么多……不太好吧?”

  程芙想了想,“偶尔一次不打紧。”

  次日出发前,她亲眼看见荀叙吩咐驿卒把一木桶鲜活的螃蟹抬上自己的马车。

  程芙:“……”

  荀叙抬起眼帘发现她的目光,义正言辞道:“你不能再吃了,我给你们买了鱼。”

  程芙:“我不跟您抢……”

  荀叙:“……”

  ……

  立冬一过,胡同口的大槐树秃得一片叶子也无了,光是穿一层夹棉略有些不够,柳余琴在夹棉的小袄里还套了层夹衫。

  阿芙已经离开了三日,此去山高水长。

  柳余琴吸吸鼻子,独自逛鹿儿街,看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不知哪一间会属于她和阿芙。

  “柳姨。”

  许久未闻的声音,这不是二十余日没露面的凌云。

  她弯出一抹温和笑意:“凌大人,许久没见,怎又瘦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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