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能舒一口气。
可是风来了,带着连绵不断的雨。
在这场雨完全来临前,她必须上去。
她捉住了崖边的树枝,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刀,凿在石壁上以支撑身体,额珠滚过细密的汗,后背都被浸湿,云涟已许久没那般疲惫狼狈过。
待她完全攀上岩壁,已经浑身都是擦伤,血源源不断往外流着,沾湿了草木和岩石,混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染上了点红色。
力气已用尽,她不得不趴在地上扶着树干休息一会。
雨水透过树叶的枝隙漏在她脸上、衣上,云涟闭上眼,没有管湿透了的发和身体,她的胸脯起伏着,平复着呼吸。
再歇息一会吧。
她想。
她实在是太疲倦了。
再醒来时雨还在下着,甚至能听到若隐若现的雷声。
她扶了扶额,心想也不知过来多久。
身体在发冷,伤口被泡肿,血还在往外流着,她点了几处穴口制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天黑沉着,时有惊雷作响,甚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她都要回去。
回去他身边。
也不知道师尊此时在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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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雪依稀记得,自己在找一个人的踪迹,他沿着她离开的方向寻找着。
他的眼瞎了,听觉却比以往要灵敏的多,那个奇怪的、总是引起他欲望少女,他必须要找到她。
他的思绪宛如乱麻,绝大多数都是混沌模糊的。
可是这个念头却占据他的整个心神。
好像除了找到她,除了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到满足,即使这份感情是混杂着些许多他自己也摸不清的感情,即使这份满足时不时带着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的惊痛,他本能地想要攫取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一切一切。
或者换句话说,不在她身边,他就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内心的空仿佛永远也填不满。
他沿着记忆中她离开的方向行走,手中拄着盲拐,地上自然是湿滑的,下过雨的土地极其松软,细碎的石子混在泥里,他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听着风,嗅着风中传递来的讯息,辨别着方向。
有人挡住了他。
他们似乎在窃窃私语,嘈杂的声响传到了他的耳里,他并不在意。
可是他们挡住了他的步伐。
这样……是不行的……
这样,他就无法去找她了……
有人叫嚣着让他把钱财留下,否则就要他的命。
“这小子看起来是个肥羊,看他身上衣着价值不菲……又是个瞎子,不如好好敲上一笔……”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如果他还要他的命就老实掏出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什。
这是不行的,他的命暂时还不能丢在这。
他从盲拐中抽出了剑,有这样的说法,说是剑客在用剑时应该将它作为身体中的一部分去使用,对陆千雪来说,或许某种意义上也是这样的。
他出剑时身体已有了本能的肢体反应,甚至无需去思考,如何格挡,如果攻击。
他抽回剑,一地残红。
稠腻的血浆留在剑上,被封在盲拐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血擦干,他的怀中有一块绢布,少女塞在他的怀中的,她塞给他时狡黠得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话,他有时能明白,有时不明白,只知道她靠近时能闻到很好闻的香气,使他的心平静又躁动,他的手触碰绢布时能摸到上边突出的银线。
现在,这块绢布被血污弄脏了。
他感到很遗憾,以及些许愤恨。
为什么总是有蝼蚁来阻挡他的步伐了。
他想快些来找到她,除了她,世间的其他一切仿佛都不再重要。
他缓缓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上了山,脚下的路愈发泥泞,草木的味道、泥石的味道,相同的树扰乱着他的判断。
他突兀地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种铁锈味并不是来自他自己。
而是一种更熟悉、甚至香甜的味道。
他沿着血最浓烈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一定是她。
甚至并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比他更快认出她。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上去,走到她的身边。
他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他一想到她流了这般多的血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全身发冷,心脏抽紧,他握住盲拐的手青筋暴起。
他连愤怒怜惜到底是来自何处时就已经开始感知到那些情绪了。
他应该对她更柔和些的,他不应该用这种冷硬的面容去对待她的。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这般对他说道。
可是他顾不得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只能去靠近她。
他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虚弱的、仿佛下一瞬就要随风而逝的,她的声音里满是依赖。
他的怀中猝不及防多了份分量,柔软温热,她的衣裳湿透了,他的也一样,可他们紧紧依靠在一起。
她坠入他的怀中,他抱了个满怀。
她说师尊怎么才来啊,她说师尊徒儿好痛啊流了好多血。
她说。
“师尊,徒儿会不会死掉啊……”
少女喃喃道,将头埋在他的衣襟上。
听到“死”字的时候,他的脸色骤时苍白如纸。
一些不好的、绝望的 ,似乎被他忘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再无法抑制,捂住心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少女似乎被他吓到了,一个劲地喊着师尊,她问他怎么了,她问的时候当然是知道他是无法回应的,她只是很茫然,带着些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害怕。
他没有理她,他的手摸索着在他怀中的少女,他细细地感受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有许多细密的伤口,指尖下的肌肤在颤抖,他的指尖也在颤动。
血、粘腻、粘稠,是她流的血。
仿佛铺天盖地的血。
是她流的血。
在他确定的那一刻,他是大脑剧痛无比,宛若有人在硬生生割开他的大脑。
不可以、不可以。
她不可以、她怎么能受伤……他、他当初说过的,不会再让她受伤了,他不是说过了吗,会好好保护她会好好爱着她的……
混乱思绪纷沓而来,他捂着头,感到天旋地转。
似乎有人说过,似乎有人在说话,那人的声音很熟悉,就像他自己的一样。
所有的混乱连成一条直线,像人为的被抹平一样。
他想起来了。
说话的人是他自己。
他脑子的景象在不断变化着,一会是幼小的女童在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师尊要一直记着她,一会是少女抿着唇说师尊或许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日吧……
他怎么会忘了她呢,他怎么能忘了她呢。
他明明忘了自己都不该是忘了她。
可是他真真切切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
所以他也真的不记得她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他的心的那个人,是不是给他带来的苦痛太甚,以至于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需要远离她,才能远离痛苦。
可是他还是本能地不愿离开她,就算是再怎样的痛苦也无所谓,他宁愿她再伤害他千次万次。
少女焦急地问他怎么了,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放在他的额上,搭在他的脉上。
他抱着了她,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惊,不敢再动。
他闭上眼,上次清醒后残留的记忆终于清楚地回映了起来。
少女冷漠的姿态,他那时想着仿佛永远是独自一人,她三番四次抛弃他,他那时想着她总会回来的,他想着她到底是会不忍是会回来的。
他那天没等到,从天亮到天黑。
直到体力透支不得不倒下。
他那时倒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想起来了。
如同平静的水再次沸腾,记忆在不断模糊变化着,心中激涌的是什么他已无力分辨,他任凭那时的情感潮浪般占据了他的整颗心神,在意识被那份记忆占领前,他低声笑了出来。良久,他按住了心口,他没有一丝神彩的眼睛也睁开。
云涟听到他喊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些茫然、困惑,可又确确实实是她熟悉的师尊的语气。
刹那间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涌上来,她禁不住开口道。
“师尊,您想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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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引用
第47章
怀中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可是大脑却在滞涩地运转着。
他喊了她的名字。
少女的神色久违地有些慌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他不知道,他无法瞧见, 他只能听到她犹豫踌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