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像十六岁的师尊。
那股气质。
初遇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冷漠地看着世间,好像一切都无法打动他。
神志不太清醒的师尊只是脸上更为成熟的轮廓才能显示出他的年岁。
她好奇地又上了手,轮廓分明的脸庞,自带一种肃杀之气,宛如秋后的落叶。
好奇妙。
少女不禁想道。
乖巧地、任她摆弄的师尊。
她后退一步,牵着他的的手让他坐好,她的手在他发上编织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发型,而他竟也没反抗。
她趴在他的肩上,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看着他,一股悲伤竟又涌上来。
少女抱着他,喃喃道。
“师尊……徒儿是不是总让您难过呢……其实回来的时候,我……稍微有点害怕师尊不再理我了,可是师尊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她望着铜镜中他没有一丝情绪的脸,忽而轻声道。
“不管如何,徒儿不会放下您不管的。”
少女的声音似乎很失落,他皱着眉想,为何她难过,他的心会这般酸涩呢……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呀”地一声惊叫了起来。
“师尊……”
少女被他忽然握住的手惊了一惊,青年眉目冷清,仿佛他的动作像是她的错觉,可确实就是真真切切的。
她咬了咬唇,摇摇头道。
“您吓了徒儿一大跳呢。”
她的话语似是埋怨,却软绵绵的,让人禁不住想听她发出更多的声音。
“唔……时候也不早了,徒儿去做饭。”
“师尊也去吗?”
她的嗓音里满是期待,片刻,却又嘀咕道。
“还是在这里等徒儿吧。”
她转身去厨房,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少女微微讶异,却不以为意。
她瞥了一眼站立一旁的青年,思索一番,翻出一个九连环来,这本是那日她买下这处住宅时卖主随手送的小玩意。
她怕师尊无聊,干脆将这九连环递给他,被猝不及防赛入一串九连环,青年的神情似乎滞了一刻,少女点点头,欣然道。
“师尊就这样再等徒儿一会吧。”
云涟许久未下过厨,她心想自己又不是没见过他人做菜,想来也不难。
一直忙蹭到正午,锅轰得一声炸了,云涟退避三舍,待黑烟散去,她望着糊成一团的不明物体,嘴角抽了抽。
“算了……还是和师尊出去吃吧。”
少女洗净了手,走到陆千雪面前,青年眼不能视,手却很灵巧,一会功夫,九连环就被解开。
他又塞回她手里。
”已经全部解开了?师尊好厉害!”
少女唇微微张开,手里的九连环却让她忽然想到,似乎在很久以前,她也是躺在他怀里,膝上,他塞了许多同龄孩子会喜欢的小玩意到他手中,她不满地撇了撇嘴说我才不是小孩子呢,他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怎么总是想到过去……”
她晃了晃脑袋,眼看着午饭是不成了,她决心带师尊出去吃。
不料出门时却看到一人在门口张望,云涟上前一看,犹疑道。
“张婶,是有什么事吗?”
张婶是此处宅府的邻居,当初张婶看出她新搬入这里,便主动请缨若有需要做的事,不妨交给她,她恰好需有人整理房宅,便委托她收拾新居,事后她见她收拾的十分干净,心中多添几分好感。
“我方才听到响声……怕是出什么意外。”
听到她的话语,云涟才反应过来是她下厨动静太大,她的耳根红透,乔作无事道。
“是出了些意外,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张婶欣慰道那就好,她的视线又移到一旁的陆千雪身上,青年固然是俊美非凡,但却一头白发,眼又是看不见的,更别提神情飘忽,像是离魂之症……
她的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道。
“云姑娘,这是……”
云姑娘出手阔绰,为人和善,她不免关切了几句。
云涟看向陆千雪,青年如霜似雪,似是无知无觉,她抿了抿唇,垂眸道。
“这是吾师。”
张婶恍然大悟道。
“原是如此,云姑娘照顾令师一定很辛苦。当真是孝顺。”
云涟想也不怎么辛苦,师尊固然现在神志有缺,却很听她的话。
她面上却只是笑笑。
张婶又道。
“已至午时,云姑娘还未用过饭吧,不若进来一起用些。”
云涟几乎就要答应了,但是她回头望了望师尊,她又想了想,还是委婉拒绝了张婶。
她今日打算再去带师尊没去过的医馆看看。
张婶听她拒绝,露出遗憾的神情,一会,似又想到什么,对她说道。
“云姑娘,听说西城那边来了个医术高超的李大夫,我二叔家的孩子,原先也不甚清明,往那一治。半年功夫,谁想到就好了。”
张婶说时神采飞扬,活像她本人见到了一般。
云涟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
云涟用过饭后去拜会西城李大夫,李大夫看起来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云涟内心其实已不抱什么希望,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询问李大夫,怎料李大夫抚须深思了半晌,竟犹疑道。
“也并非全无希望……只是——”
他说到后面,吞吞吐吐,显然不怎么情愿。
云涟眼一亮,自然是穷追不舍,他才苦着脸道。
“姑娘,令师的病情,已持续了好几年,坦白的说,在下也不知道,此方是否管用,只是你当真想试试的话……”
李大夫道是有一种稀奇的药草是药方的主药,幸运的是,这种季节,在东边落月崖便生长着,不幸的是,落月崖地势陡峭,寻常人无法上去,采药人多有不走运坠崖者,他看她像是武林中人,又焦急询问,才说给她听。
云涟道是麻烦李大夫了,她这就去落月崖,待采到这昧草药,她便就交给李大夫开始诊治。
李大夫吞吞吐吐,显然是不怎么看好,云涟却也顾不得他了。
-
她没有回来。
奇怪的、总是能轻易操控他心神的那个人好久没回来了。
她离开时对他似乎说了些什么。
少女的声音似乎很是轻悦,含了蜜一般,她对他说。
“师尊,再等等徒儿,您就会好起来了。”
她眨眨眼,自言自语道。
“去落月崖,一切顺利的话第二日就能归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采到李大夫说的那昧药材。”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未发生的事。
少女拉过他的手,她拉了拉他的尾指,道。
“师尊,要乖乖等徒儿回来哦,不可以乱跑。”
她说完似是想要什么,含羞似的笑了起来。
“都怪师尊,害的我不得不这样对您说话呢。不过……”
她的语气缓缓,似有无穷的愿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他不知道。
言语无法理解,心却无法期骗。
神思是混沌模糊的,她不在身边,烦躁的、杀戮的欲望燃起。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里面是他不能理解的情绪,只觉得仿佛要被撕裂开。
惊雷乍来到,冰凉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他浑身湿透,心中燃起的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仿佛什么要失控,他顾不上头痛,去了她最后离开的方向。
第46章
冷是第一感。
她知道, 这是失血过多引来的后果。
身体里的血液往外流的太多,她甚至分辨不清此时的视线模糊是因为失血还是下雨。
雨似下得太大,也太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就是云涟现在的状况。
湿发腻在脖颈上, 她一边按住衣袖内的草药一边气喘吁吁地想,至少她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山路当然是泥泞的, 她须小心摸索前行才不至于重重摔下, 伤口被雨水泡肿, 透出些灰白来,白皙的肌肤上是触目惊心的伤痕,云涟苦着一张脸想若师尊清醒过来她一定要依在他怀中,重重哭一场,届时必须要他哄的一千次一万次才能好。
实在是大意了……
李大夫说的草药,她几乎将落月崖翻过来才寻得,只是它生长在断崖下,如若要采得,必得跃下千丈崖,听耳边崖风呼啸。云涟没有犹豫地攀登下去, 只有一面有落点,若是功夫差点或心神不定的人, 只怕顷刻便坠入崖底, 化为白骨。
哪怕是云涟,也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她小心翼翼地蹬在石块突起间,近了, 更近了,只是……她微微一怔,身上绑的绳子无法支撑那点距离。
她没有犹豫, 将腰间系的绳解开,她跃了过去,手扶着崖壁,锋利的石面磨出斑驳的伤来。她费力地采下这株药,心中满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