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雪却像看都没有看到一般,将云涟抱起,带她回去了。
陆千雪少有能放在眼里之人,他为人凌厉清傲,不管是何人邀他点评,陆千雪向来只说实话,是什么便是什么,从不因那人身份地位而婉转改口。
这样的人往往是不受喜爱的,幸好上天让陆千雪于武道上无人能及,免生多番曲折。
事实上亦是如此,云涟眼中的师尊这般清如天上月,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师尊缘何那时会做出那般举动。
那日她新习了一套剑法,其中却有一些不懂处,便兴致勃勃去请教师兄,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师兄挽着她的手,将剑式转给她看,云涟听了入了迷,待悟懂后兴奋地望着师兄的眼,拉着他的手跳起来。
事后云涟才发现师尊陆千雪那时恰好经过,自那时起陆千雪看她的眼神便有些奇怪,云涟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师尊是嫌她的举动不够端庄,她是知道陆千雪出自武林世家,自小待己便严苛,他待他人亦严,可对自己有时像宛如对待仇人一般,若是出错,他宁肯给自己划上血淋淋几刀作为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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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云涟看着陆千雪,亦有些恍然,时隔一年未见,师尊似乎比过去更消瘦一些,他的唇更白,眼更黑,双目沉寂,宛如寒潭一般,远远瞧着,便有一种惊心动魄感。
她这般望着他,难免心生戚戚,但是就这般看着对方总不是个事,云涟便说道。
“不知师尊下山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云涟心中其实已有些后悔,这话讲得仿佛是她这个做徒儿的在质问他一般,可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收不回去,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经年一别,也不知师尊可无恙。师尊若有烦心事,徒儿若能为其分忧不胜荣幸。”
“我无事。”
陆千雪语调彻寒,却莫名顿了一顿。
“只是为追回一失物而下山,如今物归原主 ,事已毕。”
云涟瞥一眼一旁草上飞,问道该如何处置。
“断他一臂便是。”
陆千雪垂目道。不管是被草上飞愚弄,还是连奔数日,都好似无法让这个人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清凌凌地像一捧高山上的冰雪,又如那永远琢磨不透的月光,只能从侧面瞥见其光华,八风不动、端坐云端。
陆千雪说罢,剑出鞘,直奔草上飞而去,草上飞吓得面色惨白,电光石火间,云涟却拔刀一挡。
姜青亘见状提步上前,依陆千雪武功之深,若有意外,师妹因此而受伤该如何是好,可他多心了,在他欲拔剑前陆千雪便已收剑。
陆千雪恐剑气伤到她,皱眉将本破空而出的剑收入鞘。
云涟对他缓缓展露一个笑来,道。
“请师尊暂且等上一等,我要借此人一用。”
她这话可谓说的是大不敬,在武林无人看得出深浅的陆千雪面前,在是她师尊的陆千雪面前,她竟要让他敢让他等一等,云涟本就怒而下山,隔了一年又见面,难道她心中真的没有一分忐忑,没有一分不安,像陆千雪这样的武林奇才,脾气往往也古怪,难道她就不担心陆千雪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师门,可云涟就是说了,且十分千分万分的坦然坦荡,可以说,哪怕是屈大夫商君再世,也不会比她更气壮了。
可陆千雪——竟也没生气,没动怒,没不悦,一分也没有,云涟迫使他收剑,他竟也收剑,这样一个人,倒真让人看不清。
又有谁能看清。
云涟坦然自若,说完便兀自上前,对吓得魂飞魄散的草上飞说。
“我救了你一命,你说是也不是,师尊的剑我想天底下没有不知道的,若你就此被他一剑削去一臂,这里前后荒凉,没一个好大夫,怕是极易因此丧命。”
草上飞看着笑眯眯的云涟,即使知道她话中十有八九在胡说八道,形势比人强,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姑娘说得对,不知小人有何能为您效劳。”
“我要你去替我偷一只花。”
有什么花要偷,何况云涟还是名满天下的九清山掌门之徒,不拘于是什么品种珍贵的花,只要她说一声,便有无数人献上来。
“因为这种花只在皇宫生长。”像是明白他的疑问,她淡淡道。
皇宫,草上飞一激灵,这可是杀人的罪啊,草上飞偷过财主,偷过武林中人,甚至连那甚么王爷的宝库也光顾过,可这可是皇宫,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的居所。
姜青亘忍不住道。
”师妹是……”
他担忧地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让云涟噗呲一下又笑了出来。
“师兄在想什么,我只是结识一人,他生平最爱收集奇花异草,打赌输给他,被罚采到这株花给他,君子一诺千金,总不好违背。”
师妹确是爱与人玩乐,这件事也确像是她会做的,姜青亘心稍宁,却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于是沉声道。
“我与你共去。”
云涟知若是不答应师兄他必会不依不饶,只好作出苦恼的样子说好。
她又笑意盈盈地拔出腰间佩刀,陆千雪诸家兵器中,最擅剑,但刀枪棍棒等他亦无所不精,为云涟启蒙时,她选了刀。
赤红的刀鞘,雪白的刀身,红色流珠摇晃,连同柔红珠影落在她的新绿衣袖上。
雪白的刀身出鞘时仿佛连时光都静悄悄地为此停留了片刻,云涟不紧不慢道。
“我知你是给其他江湖中人发了信,请你放心好了,来的人我都处理好了,他们再不敢来,至于要来的人……”
云涟的话一滞,半阖目道。
“他们已经来了。”
第3章
“只是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是许了什么,连近一流的高手竟也甘心走上那么一趟。”
近一流的高手—石伏亦大笑着说。
那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身形壮硕,神态倾狂。他便是在武林中亦能说得上的人物,石伏,以双刀为武器,在去岁武林大会惜败曲春寒,止步于天机榜前一百,可却也虽败尤荣,曲春寒谓谁,昆仑山二代弟子都要唤一声师叔,掌门的师弟。自小受武林绝学熏陶,以萧、剑二绝以扬名,石伏却无门无派,据闻此人只是镖局出身,止留下几册二流武功秘籍。
可那日石伏却直至力竭再无还手之力才不得不认输,在曲春寒手上过了百招,属实是难得,虽是败者,却依旧让人看得肃然起敬,敬佩他确确实实是个人物。
石伏大笑道。
“早知我要与流风刀一战,我怎么也不会来。”
虽是因草上飞而来,石伏却好像当现场没有草上飞这个来这般,环视四周后喟叹。
“不仅有流风刀,甚至还有九清山掌门陆千雪、九清山大弟子姜青亘。”他悠悠看向草上飞,“你好大的派头,既能请动这几位。”
草上飞目光尴尬,恨不得当现场没自个这个人,只能讪笑道。
“石兄弟,我先前的信和话,你权当没这回事可好,报酬仍一分不减。”
草上飞已忖度好,论武功,恐怕在场的所以人他都不是对手,流风刀既是陆千雪弟子,再无反戈帮他可能,而石伏,他一人能力战三人不成,哪怕可以,他又凭什么以命作赌。
草上飞自觉自己已安排的十分妥当,石伏甚至刀都不必拔就能获得报酬,他还有什么犹豫。
石伏确也一刻也没有犹豫,他摇头道。
“不可。”
斩钉截铁、一分不少。
草上飞瞪大了眼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石伏又重复了一遍。
“我确是因你说好要抵给我之物方才前来,你要做的事已做好,我要做的事却还没做。你要给我报酬,是你的事,我要拦人,是我的事。我要做的事而不做,这是不行的事。”
草上飞已听得眉头狂跳,他自觉此人有病,却也只能将喉口忿言咽下去。
云涟轻飘飘地道。
“看来与你这一战确是必不可少了。”
姜青亘亦叹。
“我已许久未与他人一战。”
陆千雪像一座雪雕,连眼都未抬,或许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石伏这个人。
云涟朝石伏轻轻扬了扬眉,道。
“石兄,有请了。”
她不紧不慢地继而说道。
“也好叫我师尊与师兄看看我这一年进益。”
石伏听了,当即拂掌仰面笑道。
“好、好极了,也让石某开开眼,看看传闻中的“流风刀”是否当即名如其实。”
二人亦不废话,说动手便立即动手。
究竟是云涟的刀更胜一筹,还是石伏的刀相较更妙。
云涟旋身劈去,脚下步步生风,身形极为灵动,让人捉摸不透。
石伏不躲不闪,双刀朝她碰去。
若论实战经验,云涟自然不及石伏,可她更为细致、与大胆,她故意卖了一个致命的破绽,石伏犹豫着虚实,她却趁石伏这瞬时的滞意出其不意中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