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雪双睫低垂,睫羽投影在眼睑处,愈发晦涩难懂。
“那便带我去那处。”
草上飞心中一惊,此处离发带丢失处至少有几十里,更何况谁知发带会不会被风挂入树上,吹至溪谷中,可陆千雪手上的剑和他的态度都清清楚楚再明白告诉草上飞此事没有商量的空间。
草上飞咽了咽口水,自认倒霉地带陆千雪折返。
幸运的是,竟还真被陆千雪找着了,风吹日晒,发带褪色肮脏,草上飞看得心颤抖,生怕陆千雪一怒之下将他砍成八块,陆千雪却面色如常细心清洗干净,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素色手帕来将那抹发带折好塞入袖中。
窃贼已被擒,窃物也已寻回,草上飞挤出一个笑容来问陆千雪欲如何处置他。
“要你一只手便是。”
陆千雪淡淡道,好像在谈论今日在吃什么一般。
对窃贼来说,没了手,好比没了他的半条命,草上飞听了脸上发白,虽说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也难免惊惧,呐呐言道。
“道长之言,本不该推脱,可小人……还有一愿,好叫道长知晓,小人幼时曾跟与一人学偷,那人说若有一日不再或不能从此艺,便对他画像磕三个头全此师徒之谊。”
草上飞言辞再恳切不过,陆千雪听着,却依旧好似没听到一般,只在结尾处眉梢微动。
草上飞说至动情处甚至挤出两点泪来。
“那人画像就在离这十里处,若是道长能教小人如愿,来世做牛做马也不悔。”
陆千雪只略微抬眼,草上飞对上这不知是嘲讽还是恍然的眼神,心惊肉跳,但表面上仍作悲戚状。
亦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陆千雪泠然嗓音。
“可。”
草上飞大大松了一口气。
姜青亘立于一旁,暗叹终于将这窃贼捉拿,心中一桩事了,他便不禁又念起了师妹,也不知如今她身在何处,她吃得习惯吗,武功可有不解处,有没有人刁难她。
-
待到去了草上飞所说藏有画像村庄处,他草上飞却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猖狂大笑。
“我还当九清山掌门有多厉害,原也不过如此。”
他鼻息喷出,轻蔑地望着陆千雪姜青亘,他来此自然并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拜画像,草上飞无父无母,那身偷术亦是他偷学来,他那番说辞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早在他察觉陆千雪追杀他时,草上飞便发信给其他他熟识的江湖好手,届时纵陆千雪三头六臂,亦能奈他何。据他所知,在此处便是近来江湖声名鹊起的流风刀,她已收到他的求助信,在信中,他许诺若流风刀愿救他这一次,他愿将他五分身家分与她。
流风刀不是刀,而是一个人。
众人这般叫她只因她有一把刀唤作流风,赤红的刀鞘,雪白的刀身,刀柄处缀以流珠。流风出鞘时刀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刀光还是月光。
没人知道她从何处来,亦无人知道她一身武功来自何派,唯一知道的是,她一手刀法确为佼佼者,平常人不是敌手。
草上飞不敢托大,只求从陆千雪上逃脱。那时天地宽,他甚至可以去往东瀛,让他再找不着。
草上飞见到流风刀缓缓走出,心已缓了八分,他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意欲与她图谋,而流风刀下一秒的行为却让他霎时面无任何血色。
因为草上飞看见流风刀走过他的身边,跨过风,跨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而后对陆千雪唤了声。
“师尊。”
----
第2章
师尊?
师尊。
被唤作师尊的人却双目沉沉地看向云涟,他的眼底似乎酝酿着任谁也无法看清的情感,只是与她这般对视。
一旁的姜青亘却是极为高兴的样子,连连唤了好几声师妹。
毫无疑问,流风刀便是陆千雪的徒弟云涟。
草上飞见了这一场面,双目不敢置信地睁大,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怎的流风刀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九清山掌门的弟子。
流风刀怎么会是九清山掌门的弟子,她看起来再像一个平民草莽不过,没有任何名门正派弟子的架子,不管是三文钱一壶的劣酒,还是百金一壶的好酒,她从不因此而改色,皆能笑饮之,无论是绫罗绸缎着,亦或衣衫褴褛着,她皆能从容等同视之。有人传闻,流风刀曾经大宴天下豪杰,反是路过茶摊处,皆可痛饮,而她那时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唱着当时流行的小调,行至酣处,便半倚在桌上,用发簪敲打着瓷碗,唱着不成调的歌谣。
草上飞甚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耳瞎了,眼聋了。
但显而易见的,在场的四人不可能一并眼瞎了、耳聋了。
那九清山掌门身边的少年,眉目温煦,看起来好脾气极了,姜青亘甚至还未等到云涟完全靠近,便急切上前看了她一圈。
“师妹好么……江湖险恶,师兄总担心你哪里受挫……”
云涟与姜青亘相识多年,再明白他对她的关切之意不过,便笑着说。
“师兄何必如此,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初上九清山的孩子了。”
云涟初上九清山那会,对一切怀有警惕之心,小小一个孩子,眼神却是透骨的凉,谁也不相信,姜青亘那时见了便下定决心要让她再也不必如此。
面前的少女一袭绿衣,双臂环着金环,腰间环绣刀,眉眼翩然,山水不及其色,烈阳不及其绚烂,而此时她笑意盈盈地唤他师兄。
姜青亘看得心惊肉跳,心想她何时有了这般大的变化,明明在记忆里,她还是那个只及他膝下,向他讨糖吃的小姑娘。
他状似哀怨地瞪她一眼,云涟对他露出一个明煦的笑来,可怜兮兮地眨巴下了眼睛,霎时间他心里什么气都没有了。
在此之前,云涟不告而别,他虽担心她,可也不是半点不豫没有的,可师妹对他笑一笑,那所有的阴暗情绪便都冰消融解了。他一面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作为九清山大师兄,怎可轻易被他人情绪勾动,一面内心深处有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可那是师妹,再不是他人。
于是只能徉作生气,点了点云涟的额上。
云涟哎呀一声,又唤了声师兄。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靠得很近,已有些不妥,可二人自小亲近,比这还近的距离也未曾不是没有过,是以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举动已超师兄妹间的距离。
陆千雪在一旁幽幽看着,不知看了多久,方才平静唤了一声云涟的名字。
“云涟。”
陆千雪吐字极清,宛如玉石相撞般冷然。
云涟也收敛了笑意,对他行了一礼。
云涟一直弄不清她这师尊,相处十年,她多少对他有所了解,陆千雪外表看着凌霜似雪,实则内心更傲,甚至隐隐带了些讥讽。
云涟记得在她九岁那年,那时陆千雪名气已然超绝,九清山上来了一名刀客,他跪在九清山下跪了三天三夜请求陆千雪品评他的刀法,陆千雪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见,那刀客声名不显,又无请帖,自然无法入得九清山上,山下负责接待的小童笑嘻嘻地说您若在这跪上一跪,说不得传到掌门耳里,被您的诚心感动了许是会来见您的。那刀客也是个痴的,他苦于自己年岁渐长刀法却陷入瓶颈再无突破,听闻陆千雪之名,便来玄洲九清山,刀客当时听了小童一番话,竟觉得有道理当真说跪就跪。
陆千雪听闻刀客之事时在握着云涟的手教她习字,他双睫微颤,好像完全没听到一般,黑色的发丝有几丝落下他肩上的白衣上。
云涟也学刀,难免带上几分对同为刀客的同情,习了许久的字也疲弊,她转过身去望着陆千雪,说师尊她想去看看。
陆千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低声应了一声,在云涟欲将她的手放开时却止住了她。
在云涟疑惑的眼神中,陆千雪慢慢将她因激动沾了几滴墨汁的手指一点点用帕子擦干净了。
直到完全擦拭干净,陆千雪方才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去吧。”
他便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九清山门口。
云涟看见那刀客,有些失望,他既不美,也不丑,矮小瘦削,没有半点想象中江湖中人的样子,反而像随处可见的庄稼汉,云涟原本兴冲冲的心便冷了半截。
可接下来的事让云涟更感无趣,陆千雪乜着刀客,他站着,刀客跪着,自然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但陆千雪平静地瞥着他,神态浅淡,没有轻蔑也没有高看,像是阐述一个事实般缓缓开口。
“你于刀这一道并无天赋,纵使再勤勉,一生也不过是三流高手。”
刀客听了浑身一震,不敢置信,他瞳孔紧缩,可他又同时明白陆千雪完全没有骗他的必要。
刀客自九岁习刀,也曾拜会各路用刀好手,他平生所求在用刀上不断精进,怎知得到陆千雪此生无望评价,一时悲愤交加,大怮,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