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待着。
等着他最爱的孩子突然蹦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在他耳边恶劣地说师尊你果然不过如此,笑嘻嘻地鄙夷着他,继续说一些刺疼他的心的话。而那时他也会笑着说,对,涟儿你赢了,师尊是真的没有你不行。但是师尊是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怎么样对他都好,肆意地玩弄他也好,身体也好,精神也好,都无所谓了。伦理也好,令法也好,他已经不在乎了。她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是值得被肯定的。唯独不要再这样吓他了,他的心受不了的,他已经年纪很大了,没办法在承受涟儿这样恶劣的玩笑了,请她也稍微体谅下师尊吧。
但他没有等来,好像在哪里看到的都是众人惊惶、害怕的眼神,都是长老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在某天他也就绝望地明白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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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雪去见了姜青亘,她的丈夫,他的大弟子。
没人见过九清山掌门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疑惑,他看着姜青亘,甚至说。
“你为什么不陪她一起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多可怜啊……”
他的语气显得飘忽起来。
“不是你当日向我陆千雪发誓说此生绝不负她吗……可是我的小徒儿去哪了……你告诉我……”
姜青亘低下头,好像显得很愧疚。
“师尊,都是我的错,是我未能保护好师妹。”
陆千雪的眼神转了转,他低声喃喃道。
“难道你说对不住她就能回来了吗。”
姜青亘头埋的更低。
陆千雪好像笑了下,他的话语显得极恶毒。
“你去陪她好不好……”
青年掐住了他的脖颈,平静地看着他的脸色慢慢由青变紫,姜青亘一言不发,连挣扎也没有。
陆千雪瞳孔骤缩着,他望着姜青亘,心里竟然缓慢地溢上了一点羡慕。
——如果能光明正大地陪她的人是他多好。
啊啊,如果姜青亘今日死了,众人谈起他,只会以为他是为情殉情,过度思念亡妻了吧。
他一想到此,手臂就禁不住用力,姜青亘脸上已呈灰败色。
陆千雪才放下手,他没有去看姜青亘,而是心想。
不可以,他不允许。
倘若是殉情,也该是他。
他觉得自己几度疲惫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尚在人间,他一路踉踉跄跄地回了屋里,他打开了被妥善放好的匣子,他伸手去探,忽而笑了。
这件,是她八岁时某日见其他弟子颈上挂着长命锁,她不服气,别人没有的她也要有,其实她何尝没有呢,他的库房,任她取用,可是她偏偏缠着他,说师尊那不一样,涟儿也要,要师尊亲自给我做,她是很会撒娇的孩子,可偏偏沾染了喜新厌旧的毛病,本应十分忙碌的九清山掌门,也就这般不务正业了起来,他花费了数月给她雕的长命锁转头她又觉得戴着累赘,放置一旁了,陆千雪看了,带点怨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可是她趴在她怀中睡着了,时不时唤着师尊,他被她弄得无法,只好自己收好。
她的记性总是很差,东西总是乱扔,犯了错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装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好像他做了多过分的事一样。
偏偏他吃这一套。
那一件,是她的一小抹发丝,她某夜说和要师尊去看晨曦,偏偏她还没等来第二日就依在师尊肩上睡着了。
于是只看到月亮。
他抱着她回去的时候她不肯放过他,发丝缠在他的玉带上,他费了好大劲才要解开时,不知何时半梦半醒的少女见了,不耐烦地一把扯开了。她又转身沉沉睡去,徒留手里握着她的发丝的他。
……
桩桩件件,是他细心珍藏来的与她的回忆,他一直没和她说,或许是因为他也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时候眷恋上、爱上这让他无端怜爱的孩子。
他与她做师徒的时间太长了,长得让他无法察觉出师徒与爱侣间的区别是什么。
早在他还没发现,早在她未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深深、深深的爱上她了。
他把她当他的孩子,他把她当他的花儿,他把所有的情意怜意都倾注在她身上,一心一意地爱护她。
可是现在、她不在了。
陆千雪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是要痛哭一场的,可是他太累了、太疲倦了,好像连痛哭一场的力气也没有了。
活下来的,仿佛是他的躯壳,而他的魂魄,早已不知去哪。
他对着那盛满了云涟之物的匣子,感到心脏久违地在迟钝的、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他抚摸着自己的心,似乎已不在人世。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酸楚、与疼痛。他几乎要溺死在这股情绪的汪洋中了。
予他欢楚、予他欣悦、予他无上欢愉,再将所有收回,只留下疼痛。
手臂上刀痕累累,血流不止,可这比不上此时心上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想。
云涟,你真是好手段。
你把师尊的心带走了还不够吗,偏偏还要将他摧折。
“坏孩子。”他张开唇,发出这些字语,却无法说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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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说师尊我不怪你,也不怨你。
她不知道的是,他那时听到这句话时几近要晕厥过去,他宁愿她多怨他一些,甚至多恨他一些也不碍事。
一直以来都是,喜悦也好,哀伤也好,恨也好……师尊总是能承受的。
唯独不许不理他。
她现在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说着让他难过的话了,再也不会有人让他牵肠挂肚了。
他想,都是他的错。
为什么他那日忽然要离开,为什么自私地只为了自己就逃走了。
或者更早之前,都怪他拒绝了他心爱的小弟子,都怪他对她说他对她的只是师徒之情。
师徒之情。
他自己说出这话时自己不想笑吗。
哪有日日恨不得眼神黏在自己徒儿身上的师尊,哪有对着徒儿穿着玩好,只是露出身体曲线就能发.情的师尊,用身体安慰弟子的师尊。
他那时,明明很欢喜吧,偏偏要装作一副只为救她、只过一夜醒来一切便恢复如初的姿态。
她明明很害怕了,她明明在渴求他的爱了,她明明都在说师尊答应过会爱她一辈子这样的话了。
他那时到底有多狠心才能说出否定她的话呢。
他不断反刍着,将那时他对她说的话,她泪眼朦胧的神情不停嚼碎咽下。
涟儿,师尊后悔了。他的唇不断张合。
已是神态恍惚。
是他害死了她,害死了他最爱的小徒儿。
他是罪人,他活该去死。他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也赎不了他的罪。
无尽的懊悔、无尽的疼痛、无尽的愧疚包裹住了他。
粘腻的情绪让他无路可躲,他心甘情愿被困在其中。
他突然在心里没由来的想起她十岁时重病一场的事,他后知后觉地想是不是他到底留不住她。
还是他的心不诚,那时他见她久不愈便咒骂上天的话也一并传达上听,致使多年后,上天又把她带走了。
手掌早已被利剑刺破,疼痛也只是佐料,他嗬嗬地发出声来,五官皱在一起,似哭似笑。
好像遥遥地,又传来女童稚嫩的声音。
她问。
“师尊,永远是多远。”
那一天她重病醒来他对她说的后面的话,他终于想起来了。
【所以,涟儿要永远陪在师尊身边。】
【师尊,永远是多远。】
他忽觉一阵再无法抵挡的悲伤铺天盖地卷席了他,连同五脏六腑,经络六脉都疼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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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店家, 劳烦要一碗茶。”
伙计循声望去,不禁心神一震。
说话的人以白绫覆目,垂至腰际, 左手持盲拐点地。
显然,这是个瞎子。
他的容貌极为冷峭, 即使双目被遮盖, 亦看得出相貌不同凡响,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却瞎了眼,伙计心觉十分遗憾。
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最令人啧啧出奇的是此人发竟是雪白的。
发雪白,像是失去了一切色彩,也未束,就这般直垂至腰间。
白衣、白发,连同他的唇也是苍白的。
两颊消瘦,颓若苍山。
“客人贵姓。”
“陆。”
姓陆的客人用茶水润了润唇,他明明看不见, 却仿佛像是能看得到一般,准确无误地拿起了伙计放在桌上的茶杯。
青年苍白的唇被热茶浸湿, 这才有了几分活气。
他慢慢啜饮着茶, 不知在想什么,他的双目被白绫遮得严严实实,他人也无从窥探他的想法,只能从他紧抿的唇打探到一二。
酒家寂静, 这是他选择此地的原因。
自那以后,他越发无法忍受喧嚣,他的大脑几乎每时每地都在被思绪冲击着, 头疼欲裂,神志昏沉,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