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菡梅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太重要的角色,责怪她也好、想念她也好,她离世的这一年多里,我常常不知道该去哪里,上班、下班,生活顺遂,却又像一个没了灯塔的小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茫茫漂泊着。”
“后来,我就常常来这里看她,来得多了,竟然也会觉得这里亲切,因为有在意的人在这里,倒像是另一个家在这了。”
“我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她从不害怕一个人夜晚穿过村子坟头,睡在李恒的墓边。”
“对她来说,那也是她的另一个家。”
她看得出赵客的失望,所以说:“我的小家怪异、无趣,甚至可怖,但你是我的家人,我就也想把你带过来,坐一坐,发发呆,希望正处在人生低谷的你,因为有我们在你身边陪伴着,便不觉得被人欺负的这段时间难熬、委屈。”
赵客一瞬间五味杂陈,在她真诚的眸光里,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份量,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述他此刻的心情,舌尖发苦,鼻头酸涩。
“一一,这个地方很好。”他嗓子有些干哑,“你的小家,一点也不怪。”
他看得出来,她很笨拙、用心地想要找个她觉得眷恋的地方,让他舒心。
李勤羞赧地笑了笑,“带你来墓地约会,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就行。”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刘菡梅病了好多年,我忙着学习和挣钱,性子孤僻不讨喜,社交圈子很小很小,所以,我不太知道能带你去哪里,下次有时间,你可以说,我陪你……”
赵客摇头,他只看到了一个曾经没被好好的、认真疼爱过的人,如何稚嫩地想要去心疼另一个人。
“一一……”他喊住她。
“嗯?”她的手轻轻划拉着石阶,局促不自然。
他拉住她的手,放到他的掌心轻轻划拉。
“湿吗?”
“嗯……”指腹擦过他掌心湿热的汗液,她抬睫看他,“你出了好多汗。”
“知道我有多开心了?”赵客温柔含笑,“因为你把我带到了这里,你的小家。”
李勤脸热热的,指腹轻捻,不自然收回:“你、你快看书吧。”
赵客笑:“好。”
“我带了些水果、饮料,你要渴了问我要。”
“一一好贴心。”
她无奈地看他,“赵客。”
拉长了声音喊他名字,他也懒洋洋地拉长了腔调应,“怎么了,贴心的一一?”
“你好好说话。”
“我实话实说不带一点虚假成分。”
李勤瞥了眼旁边墓碑,“刘菡梅还在这。”
“我没说什么她不能听的话啊。”他又跟刘菡梅聊天:“你说是不是啊妈。”
李勤:“……你叫她名字就行。”
“那可不行,女婿这么没礼貌,妈晚上来找我怎么办。”
“妈,今天疏忽了,我下次给你带三个亿过来,你看够花吗?不过,我瞧你们天地银行的钱贬值太快,估计得烧100亿。”
他很认真地商量着,往日总是寂静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地飘着聊天声,羡煞了其他邻居。
“你要别墅吗?给你烧5套?”
“一一不爱财,我看她肯定想不起来烧点跑车,下次给你再带点护肤品吧,美容仪要不要?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做热玛吉的纸扎……”
“赵客。”李勤哭笑不得打断他。
“别打扰我跟丈母娘聊天。”
“……”
李勤定定地望着他信马由缰地跟墓碑聊天,视线过了许久,落回了那块灰色墓碑。
刘菡梅,我没有找个你说的像爸爸那样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但是赵客也很好,是帮助了很多很多女人的律师。
你和爸爸要保佑保佑他,不再遭受苦痛、嫉恨。
赵客和李勤,像春游一般在墓地看了一上午的书,吃了许多瓜果零食,天色越来越不好,乌云遍布像是要下雨,两人收拾垃圾终于离开。
回去的路上,车行驶二十多分钟后,渐渐下起了小雨。
窗玻璃上落着小水滴,安静的郊区马路上秋风的吹拂,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地飘起又落下。
李勤打开窗户,手探出去一点,感受雨水落在掌心的清凉。
“你要不要把窗户降下?”李勤问他,“你不是喜欢雨水包裹好似回到游泳池的感觉吗?”
赵客看了她一眼,随即降下左手边的车窗,“你还记得呢。”
他笑道:“现在敢下水池,倒不用非得淋雨了。”
“雨水不大,吹一会吧,挺舒服的。”
她靠着车窗,享受着沁凉的秋风和湿润的雨水轻轻落在脸颊的柔软,“赵客,我们有段时间没游泳了。”
赵客握着方向盘的
手紧了下,脑海瞬间涌入夏夜幽蓝水池中的那个亲吻,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口发热嘴上道:“秋天有点凉了,你要想游,我们找个好天气再去。”
“嗯,我的换气都还没学会。”
赵客笑:“不着急,教练都成你老公了,还能学不会游泳?”
李勤掠了他一眼,想反驳点什么,嘴动了动,又无话可说。
“怎么,想说什么啊?”赵客调侃着,随意的目光瞥过后视镜,脸上慵懒的笑逐渐消失。
“一一,你看一下后座有伞吗?”他的声音藏着紧绷。
“怎么了?”李勤不解其意,往后看了下,“在。”
伞和一些吃的东西刚才都放在后排。
赵客降速把车停在路边,“我忽然想起来,有东西掉在墓地了,得拐回去一趟,雨下大了你先打辆车回去吧。”
他语速很快,李勤措手不及,“啊?什么东西落了?”
走的时候她检查过,“这里不好打车,我陪你回去一起拿啊。”
“不行,一会雨太大了不好开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你陪我折腾一趟不如先回去。”他已经去够后排的伞,递给她,“先下车,我赶紧回去拿。”
“赵客!”李勤拧眉,已经发觉了不对劲,往后看见远处有辆车正开过来,心里悚然一惊,“是来找你麻烦的吗?!”
赵客见状,知她不会再下车,只得立马发动车,油门踩到底,车一瞬间在轰鸣中疾驰,刚才还细腻柔软的雨滴变得尖锐,噼里啪啦打在升起的窗玻璃上,有雨水落在脸上凉得刺骨,两边庄稼地的玉米秆在风雨中飘摇。
强烈的推背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将人按进座椅,脊椎被压得咯吱作响,五脏六腑在惯性中错位,眩晕伴着反胃感从喉头直冲。
她紧紧抓着安全带什么也没说,只关心问:“是那个跳河男人的家属吗?他们来寻仇?”
“嗯,大概率是。”赵客下颌线紧绷,声音恼怒,“看样子是跟了一段时间了。”
李勤抿唇,飞快拿出手机报警,在风驰电掣的快速中强自镇定,冷静地跟对面说俩人的方位和遇到的危险。
果不其然,那辆车也提速开始追赶,进入乡道后路面石子多,车身不断抖动,限速30的小道车飙到了140多码,指甲大的石头都可能让车侧翻。
雨水拍打着车窗,前路雾气朦胧、模糊,后视镜里那对刺眼的车灯如猛兽瞳孔般忽远忽近,赵客顾忌着李勤,不敢跟人飙车,后面那辆车却像是不要命了,很快超过两人的车,跟着猛地调转方向拦在了两人车前。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茫茫雨幕,轮胎在湿滑泥泞的路面拖出两道长长的焦黑印记。
车停下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抽干了声音,只剩她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膛猛烈跳动,呼吸声震得耳膜发疼,李勤几乎以为她要跟着赵客一起撞上去迎接死亡了。
远处,一只灰鸟从杨树惊飞,翅膀拍打的扑簌声在凝固的空气中清晰刺耳。
跟着,眼前面包车门拉开,很快下来5个人。
李勤顾不上害怕刚才的危险,抓住赵客的手,“别……”
“别下车。”他快速交代,手上弹开安全带,锁门出去迎上了那些人。
雨势越发的大,翻滚的乌云被撕开一道裂口,雷电闪过,照清那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神情阴冷、愤恨,她只看得到赵客的背影,在茫茫大雨中挡在车前,不知和那些人说了什么,下一秒,对方拎着手里的棍朝他冲了过来。
李勤再次抓过手机报警,又叫了救护车。
“快点,快点,求你们快点。”
她的声音哽咽慌乱,那边的安抚在她眼睁睁地看着赵客单打独斗,逐渐显出劣势后不再起到作用。
手机从掌心掉落,她抓着把手,车门丝毫没有反映。
赵客把她锁在了车里。
“赵客!!!”她害怕慌张,只能一遍遍拍打车窗,封闭压抑的车厢里,她的嗓音愤怒压抑却又那么无力。
车窗外的雨雾像融化的毛玻璃,将打斗的身影扭曲成断续的剪影,雾气蒸腾,两边树影在乌云底下摇曳着不安、危险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