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是旁边站着的游刃有余、松弛自然的赵客感染了她,迎上李勤的目光,赵客挑了挑眉,遮不住眼底那点得意,嘴上却还要无辜可怜、装傻担心:“怎么了?一一是后悔了吗?这么突然给大家说结婚的事,是不是会给你引起麻烦?”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只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好像她一个后悔二字,他就能转身厚着脸皮跟大家说刚才只是一个乌龙,那都是他的问题。
李勤看着他漆黑眼眸里只倒映着她的身影,再无法多想,不管之后可能会引起什么议论,此时此刻,她确信她想冲动一下。
暴露一个木讷、保守、无趣之人的激进,向周围的人说:身边站着的他,是我爱人。
赵客足够优秀,不该被她的怯懦遮掩。
优秀且足够厚脸皮的赵客哼了一路的小曲,到达超市时,两人都有点尴尬。
李勤:“买点茄子?”
“冰箱里还有很多菜,不能再买了,中午炒的菜也没吃完。”
“买点面食?”
“昨天剩的米都还没吃完。”
“洗衣液之类的还有吗?买点生活用品吧。”她提议。
“那就更不需要了。”赵客朝她使了个眉飞色舞地笑,“前天我用外卖囤了很多物品。”
“……”发现家里什么也不缺的李勤脸又热腾腾的。
半小时后,超市逛了一圈的两人,各自提溜着一瓶能放的醋和一包盐回去了。
晚上吃完饭后,李勤在客厅看书,赵客在阳台玩小金鱼。
“赵客……”李勤喊他。
“嗯?”他的目光还落在小鱼缸里两条金鱼身上,手指点着鱼缸壁逗弄,漆黑静谧的夜色里,两条鱼都变得静悄悄的。
“明天……我们出去玩吧。”李勤知道,赵客一定不像表面上那样满不在乎,她想让他出去放松放松。
“你想去哪?”闻言,赵客来了点精神,这可是李勤少见的邀约。
他的眸子穿过晃动的水影,朦胧的光线,落在沙发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算约会吗?”他调侃道。
李勤愣了下,“算吧……”
“行啊。”本来没什么兴致出门,只觉日日和李勤懒洋洋地待在一处挺好的赵客立马起身,丢掉鱼粮,擦着手坐到她对面,隔着一本书的距离,热切又眼巴巴地看她:“你想带我去哪里玩啊?”
李勤不好意思,她对安排这些很不擅长。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她不耻下问。
“那我怎么知道。”赵客耍起无赖,“一一,是你主动说想和我出去约会的,那肯定得你来安排了。”
李勤总觉得赵客的约会和她的可能有点出入。
“那……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点吗?”
“嗯……我喜欢的啊……”赵客摸着下颌,老神在在地瞧着李勤,仿佛很认真在思考,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准备Call小康连夜买几件帅气衣服送过来。
“安静点的吧。”最好是像私人影院、封闭摩天轮、滚烫桑拿房这种的,把他和李勤长长久久地关到一处。
“哦。”李勤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有吗?”
“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吧。”
私人影院的光影缭乱中,荧幕上的人在热吻,而一一羞涩躲进他怀里。
摩天轮的最顶端,俯瞰大地的浪漫中,一一目光灼热而真挚地牢牢望他。
桑拿房的热汗淋漓里,氤氲的灼热彻底逼出了她心底的躁动羞赧,一一脸色潮红,嘴唇湿热,额边湿发凌乱,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这么潦草地畅想一下,赵客已经心情愉悦到不想睡觉干脆直接出门得了。
“好。”李勤认真地点点头,这一点很重要。
“还有吗?”
“还有啊……”赵客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荡出很温柔的一抹笑,“最最重要的一点,明天的约会是你在我身边,就足够完美了。”
在他炽热的眼神里,李勤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为何,总觉得赵客最近变得不太一样。
她发躁地躲开,心里想他对自己太宽容了。
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无论她怎么安排,明天的约会都会很完美?
李勤颇感羞赧和压力。
第二天,盛装出席和李勤约会的赵客,维持了一路的灿烂笑容在目的地崩掉了。
他惊愕地瞪大眼,再爱演会演的人也要惊掉下巴,变得结结巴巴:“这、这,李一一,这就是你说的约会地点?!”
李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不喜欢吗?”
“哈哈……”赵客干笑,头顶乌鸦从树林间飞过,回头死死瞪着跟前的“刘菡梅之墓”五个大字,半晌才咬牙切齿的从嘴缝里泄出一句:“喜欢!”
李勤已经察觉到了这次安排的不妥,垂睫抱歉道:“对不起,我以为这里能安慰你……”
曾经很多次,她不开心想要逃离的时候,都会拿上一本书,来这里坐上几个小时。
一排排坟墓整整齐齐,后山清风透着一股阴冷,很少见到人影。
她静静坐着,却不会觉得恐惧。
再浮躁喧嚣的心,在一片承载着死亡的墓园里,也会慢慢沉寂。
她偷偷瞧赵客,头发又是打理得很精神帅气,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的发胶,一身黑色西装踩着锃亮的皮鞋,打扮得格外精致出挑。
来这种地方,大家一般也会穿的正式点,只是对方的西装一看便知是参加肃穆葬礼,而赵客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夺目,更像是去参加隆重盛大的婚礼的。
李勤犹豫着问:“赵客,你……是不是误会成了情侣之间的那种约会啊?”
第57章 一根银针(1)
57.
“哈哈!”赵客干笑,朗声道:“误会?我没误会啊,你怎么这么问,我能误会什么?情侣?”
“咱俩哪里像情侣了。”他扫了眼自己的穿着,“就因为我穿得太正式?”
他拍拍她,一副你怎么还没习
惯的无奈,“这不过是我……”
“衣帽间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件衣服。”李勤接了他的后半句,“可是你的衣帽间不是没搬过来吗?”
“那我这见丈母娘不得准备准备啊,你说是吧,妈。”赵客笑得热情地看向刘菡梅墓碑,亲切自然地说。
李勤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只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幸好,是她多想了。
她拿出两本书,点了点上边的台阶,“那我们去坐上面?”
“……”赵客看着她准备充分的书,嘴角抽了抽,“哈……行,行,我就爱没事看点书。”
坐下时,他心里的眼泪已经流成了汪洋大海。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要跟她去游乐场甜蜜!去河边兜风蹬自行车也好啊!而不是坐在丈母娘旁边,挨着不知道哪位大爷的墓碑,跟李勤在火葬场的一片死亡凝视中看《摹仿论》!
他恨奥尔巴赫!
“赵客,你有没有心情好一些?”李勤偏头问他。
“有……”赵客咬牙道,“在死亡面前,我那点事算什么。”
“不是这样说的。”她望着一层层台阶下的排排墓碑,纵目远去,火化区的烟囱有袅袅白雾正飘向蓝天,不知是谁的尸体在被焚烧,又有多少家属在经历死别的痛苦。“死亡纵然可怕,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正在经历的痛苦也是实实在在的。”
“李恒火化那天,村里人说因为刘菡梅一直不去领他的尸体,导致他都开始发臭了。那个时候,她一心想要找出害死爸爸的人,又决绝地想跟着他去死,村里人议论纷纷,终于,我们一家被一辆灰色的车拉去了火葬场,我站在火葬场大门口不敢进去。”
“……那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李勤的目光虚空地落在某个地方,久远的记忆没有随着时间而褪色。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地方非常可怕,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火炉,会把爸爸先烧死,再把妈妈烧死,最后……把我烧死。”
“一一……”
赵客心一刺,目光落在她身后刘菡梅的墓上,那墓碑上的字那么简单,他无法想象当初李勤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她下葬的,视线移开落在她清冷侧脸,那双漆黑的眸淡淡的,她总是这样,看不出浓烈的悲伤,似乎永远只是在平静叙述一件童年很小的事情。
“我拽着火葬场的大铁门,等啊等,来往殡仪车拉着水晶棺来来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菡梅抱着一个骨灰盒出来了。她没有看见我,失魂落魄地搂着爸爸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跟在她身后,喊她、追她、叫她,鞋都跑掉了,她没有回过头。”李勤不合时宜地笑了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叫李勤的小女孩已经被丢在了火葬场里,又或者,她们一家三口都留在了那里。”
“我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刘菡梅想要去死的每个时刻,我最害怕的竟然是,我没办法一个人送她来这里,再抱着她的骨灰盒离开,那太恐怖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墓碑上,“直到一年前,她真的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