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眠金鱼_吃一首诗【完结】(104)

  “妈妈……”李勤缩在墙根,看着鼻青脸肿,衣服撕烂,浑身伤痕的女人不敢过去,她只在她极缓慢起伏的胸膛确定,她还活着。

  李恒猝然离世,刘菡梅陷入疯魔、癫狂,满脑子就是找到杀人凶手,李勤一个人孤孤单单待在家里,她不敢去学校,那些人会骂她妈妈,她不敢出门,总是有人老远站在她身边笑,勤勤,你亲爸可能过两天就来认你了,你妈又去跟那些人胡混了。

  再次看到刘菡梅头发凌乱,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家时,她哭着上前抱住她:“妈妈,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她不懂,为什么警察叔叔都说爸爸是那日身体抱恙,失足掉进河里呛死的,村子里的人不信,妈妈也不信。

  刘菡梅的双眼布满了浑浊的血丝,向外微微凸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形成一个扭曲的、癫狂表情,她沾着血的手紧紧抓着李勤的肩膀,“不,是我害死你爸爸的,我要找到凶手,我要找到凶手,让他们给你爸爸陪葬!”

  她不断重复,痛苦几乎要撕裂她羸弱的身体。

  她不相信,村头那条小河李恒分明走过无数回,怎么可能失足坠河淹死,出事的时候,有几个村里的混混在那里打架,那里面有人曾追求过她。

  她想,一定是那些人,一定是那些人恼羞成怒,才害死了李恒!

  “刘菡梅!你要我说多少遍,你男人是自己掉进河里淹死的!”

  刘菡梅疯子一样天天来找,韦元武性格火暴,游手好闲惯了,村里都没人敢惹他,只有这疯女人难缠得要死,他都已经懒得动手打她了,只想这女人离他远点,最近他想追隔壁村的田田,这女人阴魂不散的简直太碍事。

  “不是你,是卢涛,是他对不对,是他害死的李恒!”刘菡梅红肿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痛苦、煎熬,如果,如果她曾经不是跟在这些人身边,利用他们的喜欢给自己找吃的,李恒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世界上最相信她、最爱她的男人就不会死!

  一种冰冷的灼烧感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持续的碾磨,在李恒去世的这段时间,她的五脏六腑被塞进了一台缓慢运转的石磨,每日每夜都在碾出看不见的血肉碎末。

  她躺倒在冰冷的院子里,想随李恒一起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

  她凄惶说:“我可以跟你睡,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是谁杀了李恒”,她不堪狼狈,却没有一个人承认。

  刘菡梅猛烈地拍打自己的胸膛依旧无法呼吸,她不相信,那么优秀年轻的李恒,就那么落在一条平缓小河里死掉了。

  “妈妈,妈妈……”李勤紧紧抓着她的手,刘菡梅破烂的掌心染了她满手的血,她心里胆怯发寒,对于6岁的小女孩来说,面对万念俱灰,伤痕累累的母亲,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怕,很怕,爸爸刚刚离开,妈妈也要走了吗?

  “勤勤。”刘菡梅那张绝望的脸上,露出凄厉的笑,“或许根本没有杀人凶手,或许杀人凶手就是我。是我害死你爸爸的,是我害死他的。”

  她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给她温暖的男人。

  如果,她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跟李恒在一起就好了。

  “……勤勤,答应妈妈,绝不要像我一样,做一个人人嫌弃的坏女人。”

  “可你不是坏女人。”

  “我

  是,我是。”

  在李恒去世的半年后,在整个村子都确信是她害死了她男人,在她找那些混混寻真相,却被所有人的谩骂、不齿吞没,所有人都认为她只不过是再次和那些男人苟且时,她终于审判自己。

  “我是个荡。妇。”

  “没人会毫无缘由的指责一个本分、规矩、恪守妇道的好女人,一定是我做错了事。”

  第69章 大雾飘茫(4)

  69.

  李勤不知道什么是遵守妇道,她只确定一件事,躺在地上痛到哭不出来的女人很爱爸爸,远比她要爱得多。只是那时的李勤还未意识到,刘菡梅的自我惩罚会连带着落到她的身上。

  刘菡梅从未循规蹈矩过,她不明白本分、规矩、恪守妇道的好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她能教给李勤的就是按照世俗的规则去活,按照大部分女人应该成为的样子活。

  即便如此,她依旧每日每夜都提心吊胆,只怕自己下贱的品性真如村子里人所说把李勤也带坏,又或者像她们说的,她这样坏的女人,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

  她越发癫狂、疯魔,不准李勤随意跟人来往,不准她不要脸的把身体发育的乳。房疼,胸部在变大,她下面流血了这些话放在明面上说。

  初二有一次,班里男同学往李勤书包偷偷塞了张小纸条:周六我们去山上打枣吧,可甜了,还能卖钱。

  李勤没有看到,却被例行检查书包的女人翻到,她像疯了一样,把李勤按在床上打,“你是不是想跟我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贱人!你想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吗!你才多大你就跟男的约会,你就这么饥渴?你就这么不知廉耻!”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去死!去死!我们都去死好了!我没脸见你爸爸!”

  刘菡梅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每次呼吸会抽动臀部伤口,张嘴都疼得要命的李勤趴在床上,脸色发白,根本说不出来话,她只能看着眼前疯魔的女人如困兽之斗,在低矮昏暗的小屋里急地走来去,每一次咒骂她都连带着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那张脸划满了指甲印,血顺着颤抖的嘴往下流。

  李恒去世的第七年,他曾经深爱、心疼,为之愿意对抗整个世界的女人,已经再看不到他在时的漂亮、靓丽。

  她的头发大片大片的白了,去诊所见李恒总要羞涩的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经凌乱很多年,因为那张五官出挑的脸,曾经很多人追她,此时那张脸变得衰老、憔悴,40多岁的女人竟像60多的老妇人一样垂垂老矣,或许某个撑不住的瞬间,死亡会把这个自厌痛苦的女人带走。

  只是李勤也没想到,她会愿意陪她,活了一年又一年。

  原以为坐在高英身边,她会因她的固执而愤怒,只是在看到她依旧嫌恶冷漠的眼神后,李勤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甚至连一句“你儿子不是他害死的”都不想再赘述。

  她已经坚信并为此愤恨了这么多年,在意的人已经去世,自己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李勤起身,孱弱的高英抬头看她,“……你是谁家的?”

  她看了看她搭在膝盖上,皱纹遍布,冻得发红的手,摇了摇头,“不重要,以后我的家也不在这了。”

  她转身离开,午后的光渐刺眼得令人睁不开眼,高英那双被岁月磨去了光彩的眼睛,费力聚焦在年轻姑娘的背影上,攥着膝盖的手忍不住发抖,嘴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又看着她上车远去,墙根的角落,又是孤老的她静静吹着冬日的风。

  车厢里温热的暖气还未吹散李勤身上沾染的凉意,赵客看着她攥在一起的手指,微微抿唇,抓着方向盘的右手松开,探过去摸了摸她的手背,温暖的指腹烫得李勤心口一缩,呐呐地偏头看他。

  赵客笑得温柔,“怎么像还被个老人欺负了,她怎么说你的,我去找她算账。”

  “尊老爱幼,你要找一个上年纪的人算账?”

  赵客不齿,“你看我像信奉这一套说法的人?谁让你不好受,我就让她晚年都不好受。”

  他一本正经说着,她心底那团盘踞已久的、沉甸甸的压抑和痛苦,竟像被一双沉稳的手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消散褪去。

  中午吃饭间隙,李勤和赵客聊起了刘菡梅,她以为她永远不会跟别人说起过去的事,却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一家很普通的饭馆,想要跟赵客讲一讲。

  “刘菡梅是家里的老大,什么活都得她先干,偏偏外公还不喜欢她,嫌弃她是个女孩子,在村里连块地都分不了。后来外公陆陆续续有了五个孩子,她就更不受待见了,让她去割小麦,十亩地望都望不到尽头,让她自己报名去拔村里的草,交代她要偷点玉米回家补贴家里,做不到就会被打。”

  “……幸好,她长得漂亮,有村里的男孩愿意帮她干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依旧早起一个人去地里拔草?还是朝喜欢你的男孩笑笑,就能休息一上午。”

  赵客目光沉郁,“……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是啊,当村子里的女孩陆陆续续都找到好夫家结婚时,刘菡梅已经成了村子里跟着流氓胡混的坏女人。她不以为意,即便被外公打,也照样利用样貌好让自己活得轻松,直到……她喜欢上了李恒。”

  或许是刘菡梅的名声在河宏村实在过于响亮,两人说话时,总有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妻偷偷瞥过来打量,而李勤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们,“这么有兴趣不如坐过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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