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终于撩开层层乌云,朝人间探出了头。
金色的光辉透过窗户,洒在男人柔软的掌心上,格外的温暖。
她懵懵懂懂地伸手,想握住他掌心的光。
赵县丞的大手包住了她的小手,笑声爽朗:“太好了,我的妹妹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年,恩舒每天都像活在梦里。
“梦里”有漂亮的衣服,有华美的首饰,还有吃不完的美食。
再没有人敢欺负她,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喊她小姐。
赵县丞是真的把她宠成了妹妹,他教她读书识字,给她买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
春天,他会带她去一望无际的草原骑马。
夏天,他陪她坐在院里,一边看星星,一边给她讲述中原繁华之地的种种见闻。
他对恩舒说:“哥哥来这里任职两年,除了历练之外,也是因为听说雪山之顶上有一株能延年益寿的雪莲花。父亲希望我能找到那朵雪莲花,进贡给太后。”
“可惜哥哥进山了数次,非但没能找到雪莲花,甚至连神女峰都攀不上去。”
“等到哥哥任期满后,就带你回哥哥的家乡。到时,我们一起逛上元节的灯市,吃天香楼的灌汤包和烤乳鸽。还有娘,她若见到你了,也一定很喜欢你。”
他还说:“其实仔细看,你和我妹妹也并不完全相似。她的头发偏黄,而你却是纯白像雪的颜色。”
“恩舒,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
“我想把你带回中原,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恩舒点头,然后乖巧地依偎在哥哥的膝上,雪白的长发柔顺地铺落下来,泛着锦缎般美丽的光泽。
哥哥其实很忙,每天很早就要去衙门,直到夜幕降临才归来。
每天临近傍晚,恩舒总要打着一盏小灯笼站在垂花门前,静静地等着哥哥的归来。
她喜欢看到哥哥朝她奔来时候,露出的明媚笑容。
有时候,他公务繁忙,直到夜半三更才回来,她也就那么傻傻地守在门口。
他浑身的疲倦,在看到她的时候,瞬间消散。
他揉着她的头,责备又宠溺地道:“我都派人说了,今晚有事要晚归,你怎么还傻等着?”
恩舒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笑容明明那么甜美,却让他格外心疼。
原本他的任期只有两年,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第四年他都没有回去。
有一次,恩舒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不回中原了吗?”
哥哥不说话,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等了许久哥哥都没有回答,久到她都犯困了,靠在躺椅快要睡着的时候,才依稀听到一声叹息入耳:
“小舒,你若是长得普通一些该多好……”
时光匆匆,她已经长成了14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美得像仙子临凡。
然而,过于美丽的容貌,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以前,她容貌不显的时候,赵县丞还时常带她外出游玩。
可最近两年,他一次也没带她外出过了
就连家里来客人了,他也会提前叮嘱她在后宅不要出来。
恩舒是很乖巧听话的女孩,哥哥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最怕自己做错事,哥哥一生气就将她送回二叔身边,过回从前的日子。
至于父母的仇——她想过报仇的。
她曾执笔试探着问哥哥,有没有办法杀死恩县令。
哥哥当时吃了一惊,然后耐心地和她解释:
“这里是恩氏族人世代繁衍的地方,聚集了数万人之众。朝廷为了安抚他们,所以允许他们的族长出任县令。哥哥过来也只是协助治理。除非是罪不容诛的大罪,否则上面是不会动恩县令的。”
恩舒听完就没再多说什么。她不想让哥哥为难,更不想将自己的私仇转嫁到哥哥头上。
几天之后,赵县丞再度进山试图寻找传说中的雪莲花。
以前寻找雪莲花,是为给家族谋利。而现在,他有了私心,想用雪莲花换一道圣旨。
没想到,雪莲花没找到,却意外地发现了恩县令私设在山里的兵器锻造所。
恩县地处偏远,民风愚昧,只知道有族长,不知道有朝廷。
朝廷本就对他们十分忌惮,因此才会派出县丞协助治理,本是希望能教化民风,没想到县令居然有造反的野心。
身为朝廷官员,赵县丞意识到情况严重,于是立马将此事向朝廷禀报。
没想到的是,他身边出了奸细,密信没能走出恩县境内就被截获了。
而赵县丞也因此被县令给抓了,押到了雪山脚下。
第839章 雪山往事(5)
即便生死关头,赵县丞依然毫不畏惧,正气凛然地斥责恩县令:
“朝廷向来待你们不薄,允许你们族长为官,减免你们的徭役、赋税,还赐予书籍、种子,传授农耕之术,可你却狼子野心,意图让这片土地沾染战火,你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你的族人吗?”
恩县令轻嗤:“我不过是把土地和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有什么错?朝廷给了三瓜两枣,就想教化我的子民,让他们放弃自己的信仰,屈从在你们的权势之下?可笑至极!”
赵县丞道:“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恩县令,你若及早回头还有机会,免得祸及族人!”
“回头,我为什么要回头?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才对!”
“赵星阑如果你不多管闲事,我暂时不会动你,甚至还会将你奉若上宾。可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得不杀你。”
“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亲自致信你父亲,告知他在登山之时,意外遇到暴风雪,迷失在雪山深处,尸骨无存。”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你堂堂世家公子来这里历练,任期满了就乖乖地回去不好吗?你多留这几年,可是为了那个丫头?”
“你不敢带她回去,是因为你真的爱上了她,怕她那样的绝色容颜,到了京里会被权贵觊觎?你担心自己护不住她,却又舍不得离开她?”
赵县丞一听他提及恩舒,脸色顿变:“你给我闭嘴!”
恩县令哈哈大笑:“你还真是个痴情种啊!女人不过是个玩物,尽兴就行,何必顾虑那么多?念在你我一场同僚的份上,等你死后,我会让她陪你一起上路!”
赵县丞大怒:“你敢动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我就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恩舒听说哥哥被抓后,不顾吓人的阻拦,骑着哥哥送他的小白马冲了出去。
可当她排除万难,终于找到哥哥的时候,正好看到恩县令残忍地下令:“放箭!”
“不!”她在心里嘶吼,嘴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啊——”
黑箭如雨,带着呼啸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杀气,贯穿了赵星澜的身体。
那一袭青衫,气质干净,笑容温柔的男子,此刻就像一只刺猬,被钉死在雪地上,血流一地。
恩舒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连滚带爬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她颤抖着扶起他,又用袖子帮他擦去嘴角的血,可却有更多的血喷出,将她雪白的袖子染成了斑驳的血色。
她想和他说:“哥哥,我会治好你的,我带你去神女峰,我们去求雪山之神!或者……去找雪莲花!传说,雪莲花不光能延年益寿,还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可她发出的声音,依然只是“啊啊啊……”
嘶哑而难听。
“小舒……”他艰难地开口,唤着她的小名。
他望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不舍,那么的难过:“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对不起……不能保护……”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多想最后再摸一摸她的脸颊。
——他的手依然是那么的好看,即便此刻沾满了血污,依然逆着光,带着温暖,一如当初。
可下一刻,那双曾经带给她温暖的手,重重地跌落在红色的雪地里。
哥哥?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换回他的神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既然那么舍不得,不如就陪他一起上路吧。”
恩县令正要下令将恩舒也一起射死,却见恩舒忽然回头瞪着自己。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冷,充满了怨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
当年,他亲手将哑药灌入她嘴里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只有绝望。
可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怨愤和杀气,即便是心狠手辣的恩县令也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
“小贱人,你竟然敢用这样的眼神瞪着我!当年我能毒哑你,今日也能射穿你的眼睛!”
他说着,亲自搭弓拉箭。
就在这时,天地间风云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乌云密布。山谷间的寒风也变得格外凛冽,卷起一地的雪沫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