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西宥慢慢蜷缩成一团,身体的痛固然难耐,但只要时间够长就能麻痹自我,可心里的痛却是无法自愈。
她葬送了长平军,失去乌图,丘荣不再,如今逃脱无望,就连孙宪忠也为她死去,若下一个是李择言,恐怕她真不想活了。
窸窸窣窣声悄然入耳,西宥感觉身旁一热,额头突然抵上另一温热物体。
李择言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
“出大事了!”
谷先生按住发痛的眼睛,颤抖着手打开药箱,却因身体实在疼痛不堪,竟不甚将药箱打翻在地。
这响动引来了玉盈,她走过去捡起药箱,问:“怎么了?”
内力倏忽间消散,谷先生察觉到这一变化,心情顿沉,他着手为自己把脉,脸色更加难看。
玉盈把药箱放上桌,再次发问:“到底怎么了?”
谷先生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玉盈尖叫出声。
谷先生抬起头去看玉盈,他思绪紊乱,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西宥自信张扬的脸上,在生死之间,他没想过他会做出这个决定。
“你徒弟…”他说话艰难,出气比进气多,这是子母蛊带来的影响,他由此可知西宥受到何等重伤,因此更加费解:这毒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
“她遭小人暗算,现命在旦夕。”谷先生从怀里拿出一令牌,颤着手塞给玉盈,“你拿去,号令鬼医谷在外云游的门生去救她,快去!”
玉盈点头应下,急匆匆跑出去,然后疯了一般跑回来,她红着眼,泪要掉不掉的,悬在眼眶,她声音带了哭腔,人也是崩溃的,“那你怎么办?”
谷先生想安慰她,可是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垂败地低下头,“快去吧,她能让更多人活,不该死的。”
玉盈哭着转过身,今天太阳很大,她走到太阳底下,身体却仿佛坠入寒窟。
谷先生掀起眼皮看向屋外,不知怎的突然起了点精气神,他提起力气朝外喊:“玉盈,从前若有人负你,那也已经过去,莫要沉迷苦痛,伤人伤己,不值当。”
玉盈顶着头顶的大太阳看向屋内的人,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在那一刻止了泪,“根本没有这个人。”她高声答。
谷先生愣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由衷地说:“我真的很开心。”
“走吧,大小姐。”他声音越来越轻。
“别回头。”
鬼医由此结束了他的一生,这位杀人无数却也医人无数的郎中,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放弃了自救,选择去搏那点可能性救人。
他曾处处看一人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然而他明白他和那人有着相同的理念:他杀人是为救更多的人,她亦然。区别在于他是用针,而她是用剑。
在三十三年冬日的艳阳中,谷玄尘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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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寺。
长公主思女心切,跨过层层阶梯来到此地,僧人为这母女二人合上大门,而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长公主仍旧坚持她的看法,要明月向帝王示弱,及时离开青山寺,等几年风头过了再为她择个好夫婿。
可明月这回是铁了心的不肯走,无论长公主怎么威胁她都不松口。
长公主说了很重的话,明月充耳不闻。
长公主再次意识到什么,而且这个念头愈发强烈,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忽然想起年轻时放下的那把火,那场火之后她面对帝王基本上是能躲就躲。
她是自己的女儿,那性子和她也是如出一辙的。
长公主:“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明月反应激烈,“我没有!”
长公主心顿沉,“你快些说,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我真的没有!”
明月嘴越是硬,长公主就越心惊。如果是小打小闹,她逼一下明月也就该松口了,可她都反复逼这么多回了明月还是咬死了不肯说,甚至还为躲人来到了这没半点油水的青山寺,足见她闯了多大的祸。
长公主不再和和气气,抡圆了手往明月脸上扇过去,为防隔墙有耳,她不敢大声说话,只压低了声音问:“说!你做了什么错事?不说我就在这打死你。”
明月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抬手又是一巴掌,她必须知道明月做了什么,会不会祸及到她身上,如果真是大祸,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弥补。
明月被打怕了,哭着说:“娘你别再打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长公主呼出一口气坐下来,语气阴沉:“娘也是为你好,西北战事紧急,你皇舅为那几位将军的事忙得晕头转向,在西北动乱结束之前,我们不能再添麻烦。”
明月稍愣,她在青山寺几乎与外界绝缘,长公主说的事她压根不知道,于是问:“西北怎么了?”
长公主把事情简要讲了一下,随后抱怨道:“孙家小子已死,孙大将军彻底绝后,另外两个被抓的将军也都是家中独苗,现在你皇舅准备动身前往西北,照我看,他其实就是为了沈家女。”
明月已经胆战心惊,长公主看出她的不对劲,厉声质问:“你在怕什么?”
明月哭着扑向她,“娘,你要救我啊。”
“你要娘救你什么?”
明月支支吾吾:“沈家女,她,她可能活不久了。”说完,她颇为崩溃,许是预感到自己的结局,她浑身颤抖,眼底满是慌乱,“太子哥哥会杀了我的,娘你一定要救我啊,他真的会杀了我的,呜呜,我不想死……”
长公主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吼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是让你别动她吗?”
“我不想让沈家女进皇家,就设法引了她和长平世子来,若她靠长平世子解了药性,那她就有活路。”
“可恨的是,我知晓她心高气傲必不会屈服于此。”明月表情阴狠,她是嫉妒沈家女的,“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一味简简单单的春药,当她用其他方法消解药性时,毒素会深入她体内,倘若她动用她那邪门的功法,毒性便会发作。”
“她活不长的。”
明月垂下头,低声说道。
在外偷听的小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丢开扫帚往外跑。
释安瞧见小僧步履匆匆,他远望小僧身后,那是明月郡主住的院子的方向,他想了想,抬步走过去。
明月在哭,长公主在骂。
长公主骂完,明月还在哭。
见明月还在哭,长公主又骂。
释安歪头,丢下扫帚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长公主念叨了一个名字,他猛地站定。
他仰头看天,今天日头甚好,与他初见西宥时相差无几。
释安快步离去。
小僧在纸上记下长公主与明月的对话,左等右等不见送信的沙弥,他自觉此事重大,于是赶忙放下笔去寻人。
释安悄声走进房间,他巡视一圈,拿起其中一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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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听完沙弥的汇报,沉默了许久。
这事若叫陈臻知道,明月会死吗?
当然会。
他会迁怒皇姐吗?
当然会。
陈臻是一点就燃的火星,他毫不意外陈臻会做出什么,也正因此他才会犹豫。
良久,帝王最终做出决定——绝不能让陈臻发现这件事。
沈家小女已无望活着,但明月还是活生生的人,他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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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即刻启程,陈臻和王逸林等人听到谷先生的死讯顿觉不妙,在短暂的相聚后,兄弟几人不约而同收拾起了包袱。
四人在城门前偶遇彼此,安厚存正在想办法让守卫放自己出去,后赶到的陈臻一脚踹了过去,道:“开门!”
门开了,四匹快马瞬间冲了出去。
寒风冷冽,他们正少年,尚不知生死为何物。
他们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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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大愈急,落在人的耳朵里似是凄怨的哀嚎。
被绑了手脚的两位将军正在窃窃私语。
“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头一回被自己人捅刀子,越想越窝囊。”李择言一脸郁闷。
西宥凭着惊人的忍耐力熬了过来,现在有力气说话了,“等人来救吧。”
“没有别人了。”李择言眉间染上戾气,他语气不好:“我一早便说不让你来不让你来,这下好了,不听话,要跟我在这把命搭上,阿臻回去后不得把我坟给刨了。”
“我不来你早死了!”
“你来了我现在不也得死!”
李择言瞪了一眼西宥,瞧见她明显又瘦了许多的脸,心一下就软了,“如果找到机会,你千万往外跑,别回头,知道吗?”
西宥勉强睁开眼睛,她现在眼睛没那么痛了,能模糊视物,但不能长时间睁眼。
她知道李择言打的什么主意,于是吼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被人推开,消失许久的徒护肃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