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109)

  只觉能在这般烈日下,看着她安然无恙坐在身旁,便已是恩赐。

  关宁低头拈起一片干枯树叶。

  阳光下,她指尖细细摩挲,半晌,才轻轻开口:“你该回去了。”

  赵怀书没应,执拗地看着她。

  关宁心头酸涩,轻轻笑了下:“回去吧,赶路太久,睡一觉,别坏了身子。”

  赵怀书垂下眸,手指攥着衣角,唇角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化作一道极轻的叹息。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蓦然低声道:“长安见。”

  短短三字,像是誓言,又像是允诺。

  赵怀书心头一震,怔怔地望着她。

  阳光透过庙檐缝隙落在她鬓边,映得那张素净面容柔和下来。

  她消瘦了不少,肤色也被晒得微黑,可神情依旧清冷坚定。

  他苦笑了一下,许久才缓缓起身,拢好衣袍,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执念:“长安见。”

  说罢,牵马转身,步履迟缓,步步回头。

  直到走出百步外,仍旧忍不住回望她一眼。

  关宁立在庙前,风吹起她额前细碎发丝。

  烈日下,她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

  两人无言对望,直到赵怀书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拱手,再不回头。

  滚滚尘土中,那道身影愈行愈远,最终淹没在充州炽烈夏日的苍茫里。

  第91章 新开始(2)

  自三月初至九月秋分,关宁在充州一待便是六个月。

  六个月里,疫病蔓延、民不聊生。

  她与齐锐和种多大夫、太医日夜奔波在疫区村寨,救治病患、整顿水源。

  期间收到了皇帝亲笔密旨,让她暗中查清右相与良王在充州的布局。

  齐锐性子刚正,虽身处右相良王一派重压之下,依然咬牙查得一桩桩、一件件罪证!

  夜半时分,他提着一盏孤灯,亲自将账册和笔录交至关宁手中,眼里满是血丝,却毫不退缩:“关大人,若不将这群狗贼弄下去,我充州百姓永无宁日。”

  关宁接过账册,翻阅间便知这些证据虽多。

  却尚不足以撼动朝堂之上盘踞多年和左相控制朝堂半壁的右相徐勉。

  充州不同于江南,那边尚有李经彦、白思清、严秋双几人鼎力相助。

  而充州、乃至整个剑南道,已成右相良王的一张密网,里外勾结,拧成一股绳,若强行拔除,只怕会引得整个剑南道兵乱。

  至九月中旬,瘟疫终于平息,百姓渐安,朝廷下旨褒奖。

  关宁带着太医院的太医、随行人马启程返京。

  证据能找到的她已尽数收集,余下便是看皇帝如何落子。

  秋风入长安,金叶如雨。

  长安城却依旧笼在阴沉的乌云下,像一口看不见底的老井,风吹不散,雨也落不下,只剩压抑。

  关宁踏入长安,尘土未洗,脚步还沾着充州泥沙,刚入自家门槛,尚未来得及饮一盏热茶,便有内侍匆匆来报:“关大人,陛下宣您入宫,宣政殿候旨。”

  她心中微沉,她知道,皇帝会宣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将行囊递给老仆,拢袖净面,更衣戴冠,快步跟随太监进了宫城。

  一路上,金石巍峨,宫门重重,秋叶在宫墙间打着旋,像一片片泛黄的旧信。

  宣政殿内,烛影沉沉,淡淡香烟袅袅。

  日光透过雕花槛窗洒在案上,一盘棋局铺展其间。

  黑白子纵横交错,杀意暗涌。

  皇帝一身常服,随意斜倚榻上,手中正执一枚白子,于指间转了又转。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残局。

  “臣,关宁,叩见陛下。”关宁拱手跪地,声音干净利落。

  皇帝手指在棋盘边缘轻敲,未曾抬头,只道:“起来罢,坐这边。”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席。

  关宁应声起身,径直走过去,移步案前,在棋盘对面落座。

  棋盘上黑子偏多,但局势却极为不利。

  皇帝淡声道:“你执黑子。”

  关宁拿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凉。

  皇帝却并不催促,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那里藏着千军万马,金戈铁马。

  待她下完一子,皇帝这才抬眸,看她一眼,嗓音淡淡:“太真,充州之事,查得如何?”

  关宁垂眸凝视棋盘,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局右上角,只听清脆一声,吞下皇帝两子,方才答道:“回陛下,有所斩获,但不足以撼动根基。”

  声音清淡,却藏着疲惫。

  六个月奔波疫区,水瘴疫毒,官绅压制,险象环生。

  齐锐冒着杀头之祸,助她翻查地契、账册、户籍,几番转圜,总算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可惜这点证据,只是斧凿细痕,撼不动这充州满城根深蒂固的徐家和良王羽翼。

  皇帝点点头,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这一子如钉入肉,顿时黑子大势崩溃,兵败如山倒。

  随后又执一白子于手中,淡淡道:“安南也传来了消息。”

  关宁闻言,指尖一顿。

  皇帝不紧不慢道:“贤...莫云华在安南查出了东西。七年前胡越占我三城,此役有异。”

  关宁闻言,心脏一紧。

  她几乎能想象出莫云华孤身陷阵,凭一战之功震慑军中,又暗查当年剑南之事。

  两线并举,皇帝终于要动手了。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白子愈发密布。

  关宁再落一子,却已无力回天。

  关宁望着棋局,心下了然。

  皇帝已布好这局,落子不过是象征。

  她捻着黑子,指腹冰凉,也知晓此局谁才是猎人,谁是刀。

  她又轻轻落下一子,语气平静:“臣输了。”

  皇帝终于抬眸,烛火映在他眼底,波澜不惊,却藏着几分暗色。

  他道:“太真,下得很好。”

  一语既出,殿中烛影微晃,棋盘上的杀意似也随之散去。

  关宁神色不动,心头却掠过微微颤动,至此她知道了皇帝的用意。

  这一局,是皇帝借棋传意。

  证据虽少,但局势已变,安南与充州双线并举。

  莫云华那头扯出右相余党,朝中苏庭灯调任政事堂,左相已乞骸骨。

  而他口中的“很好”,不是夸棋艺,而是这六个月来,她做得恰到好处。

  没有提前惊动右相,也未令良王起疑,所有证据都稳稳送回了宣政殿。

  皇帝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似乎透过这张平静面容,看清她心底波澜。

  她缓缓垂眸,俯身叩首,唇瓣紧抿,只低声应了一句:“臣愧不敢当。”

  皇帝忽然放下棋子,负手立于窗前。

  皇帝又道:“太真,这局棋,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进心口。

  关宁明白,他说的不是棋。

  是人,是局。

  是这十余年来盘根错节的庙堂权谋。

  是徐勉,是良王。

  是这充州、剑南、乃至大康的一角江山。

  她抬眸看向皇帝,眼底燃着一点火光,缓声道:“臣明白。”

  皇帝回头看她,目光如刃,却难得透出几分欣赏。

  他缓缓落下一子,淡淡道:“这一子,是给你的。”

  黑白之局,已无悬念,可皇帝还是留了一子,送她亲手结尾。

  关宁知道,那便是她即将扛起的锋刃,是这把剑最后出鞘之时。

  剩下这一步,便是需要一人出头,亲手掀开这张密网,拉右相下马。

  而出头之人,非她不可。

  关宁低首,手指轻触棋盘边缘,掌心微凉。

  她执子,落下,棋盘尽静。

  殿内一时寂然,只余烛影摇曳。

  皇帝看着棋局,低声道:“充州之行,太真辛苦了。”

  这句不像是帝王之言,倒像是多年知己的一句叹息。

  关宁心头一股道不明的激动,拱手道:“为大康,臣万死不辞。”

  皇帝摆摆手,淡淡一笑,道:“去吧,好好歇息,过几日,宣你入朝。”

  关宁行礼,缓缓起身,转身欲离去。

  走到殿门时,她回头看了眼那盘棋。

  黑子已被太监收进棋奁,棋盘上唯余几枚孤零白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晚风迎面,凉意铺面而来,带着在充州都未曾感觉到的畅快。

  殿外秋意正好,卷过宫墙,卷落满地金叶。

  ***

  九月的长安,秋风渐起。

  瑶台居里多年老树的叶子都开始落了一地。

  关宁回到府中,行李尚未解开,换下染尘的衣裳,心中思绪万千,她不想动弹,便倚着廊下坐了会儿。

  熏炉里安息香燃着,细烟袅袅,日头还未偏西。

  院子里却有几声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是老仆人们在小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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