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袖摆一甩,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压根不打算理会这种官场阴私。
门外那名小吏见状大急,连忙高声喊道:“孟大人,莫急!我是为了令慈而来!”
孟陆脚步猛地一顿。
他霍然回身,眼中闪过凌厉的光,眯着眼盯住那小吏快步行至门口,声音沉冷:“你刚才说什么?”
那小吏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一颤,忙正了正神色,躬身行礼,满面堆笑地道:“恭喜孟大人,令慈被陛下亲自任命为户部仓部司书吏!今晚要协助户部清点账目,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卑职特地奉命前来报信。”
孟陆:“……”
孟陆的脑袋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都被震得晕晕乎乎。
他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颤了颤,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家母被陛下任命……为户部仓部司的书吏?”
“是的,恭喜孟大人!”
家母,陛下,书吏。
这几个字拆开来他再熟悉不过,可连起来怎么就如此陌生,如此让人无法理解?
孟陆懵懵懂懂地走回屋内,整个人像是魂魄被抽离了一般。
吴氏正站在桌边,见丈夫神情恍惚地踏进屋,她猛地上前两步,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微颤:“你怎么了?门房说有人找你,可是出了什么事?母亲呢?”
孟陆站在屋子中央,仿佛脚下的地板不是实木,而是悬空的云层,他脚步虚浮,眼神空茫,嘴里呢喃道:“母亲……母亲她……”
吴氏本来担心地看着他,一听这话,脑子瞬间炸了,心顿时一沉,她的手指狠狠地攥紧孟陆的袖口,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陆天巧平日带她极好,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她,她出阁之前还一直担心婆媳关系,但嫁到孟家之后,陆天巧待她有时候都比孟陆待她要好。
今日绣的夏衣就是替陆天巧绣的,她一直在花铺子当账房。夏日天热,在花铺子勉不了要搬搬东西,衣服易脏,还易磨损,她便每年夏日都会替婆母绣几件夏衣。
她嘴唇发白,紧紧攥住孟陆的袖子,颤抖得厉害,一双眼睛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母亲她怎么了?”
孟陆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眼神直愣愣的,喃喃复述:“母亲被陛下任命……为户部书吏了……”
吴氏心中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蔓延开来。她眼睛微红,颤声道:“母亲……母亲她……”
她话未说完,已然难以自抑地闭上眼睛,捂住嘴巴,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已经预见了一场灭顶之灾。
孟陆木然地点头。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忽然,吴氏的哭声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孟陆:“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母亲她,到底怎么了?!”
孟陆愣了一下,这才从自己满腹的震惊与荒诞之感中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吴氏,缓缓吐出几个字:“母亲她……被陛下任命为户部书吏了。”
吴氏的眼泪顿时止住:“书吏?”
孟陆点头:“对。”
吴氏又重复了一遍:“……书吏?”
孟陆:“……嗯。”
吴氏瞪着他,眼神逐渐从悲伤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愤怒。她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蒲扇就往孟陆头上拍去:“这么一件喜事,你丧着个脸?”
孟陆被扇了一下,慌忙抬手挡,一脸诧异平日温顺的妻子怎么突然暴躁:“不是,你刚才的反应不也是……”
“那还不是怪你!”吴氏叉腰怒道,“你回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我能不跟着吓死吗?”
孟陆:“……”
吴氏抱胸,狠狠剜了他一眼,气得直跺脚:“我刚刚还以为母亲出事了,吓得腿都软了!结果你给我整这么一出?”
孟陆摸了摸被扇过的脑袋,有些尴尬:“我也没想到母亲能被陛下亲自任命当书吏”
吴氏白了他一眼,心下也平稳了,替陆天巧感到开心,又听孟陆这话,嗤道:“我倒是觉得这很合理。母亲素来精明,算账一绝,比长安城的人都强。”
孟陆:“……”
夜色缓缓降临,屋内的烛火燃起,映得二人脸上一片温暖光晕。
第84章 左相与右相(2)
腊月里的一场雪,落得静悄悄的。
含元殿内,透过半掩的窗棂,可见金瓦白雪交相辉映,宛如天地间最肃穆的画卷。
然而,朝堂上的气氛却如同冰雪一般,凝滞不动。
今日早朝,左相李衡上奏乞骸骨。
朝野震动。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自庆安元年至今,李衡为相已有二十余载。
无论是辅佐先帝,还是如今在当朝皇帝手下掌权,他始终屹立不倒,是朝堂中最有分量的大臣之一。
然而此时,他竟突然上书请辞。
含元殿中,群臣屏息。
皇帝将折子放下,目光深沉地看着那一袭深紫色朝服的老人。
李衡神情肃穆,腰背已经无法挺直。
虽已年近八旬,但眼中沉稳如昔。
他微微俯身,语气恳切:“臣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如今朝政已有条不紊,陛下英明果断,能断大事,臣请辞相位,告老还乡。”
这番话既是辞官,也是恭维。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微微摇曳。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左相此言差矣,国家正值变革之时,新法方推行,尚需左相坐镇,朕岂能在此时放卿归去?”
言辞婉转,却是不容拒绝。
李衡神色不变,再次躬身:“陛下——”
皇帝却已不再听,挥袖道:“左相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
圣意难违,君臣二人一来一回说了数遭,李衡的折子被压了下来。
退朝后,朝堂内外却早已掀起了波澜。
***
右相府。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不明。
有人低声议论:“左相乞骸骨,这到底是真心求退,还是另有所图?”
“是啊,左相一向精明,这般时候突然请辞,难不成是以退为进?”
众人讨论许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纷纷看向厅堂上方的徐勉。
右相徐勉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枝桠横生的老梅树上。
他眉宇微蹙,似乎仍在思索。
左相李衡,与他明争暗斗数十余载,朝堂上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一场博弈。
然而这一次,李衡竟主动求退……
徐勉缓缓摇头,语气低沉:“李衡此举……本相也未曾看透。”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若是连右相都看不明白,这背后的意味,便更值得深思了。
有人迟疑道:“难不成,左相是真的累了,想告老还乡?”
徐勉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那株老梅上,许久才轻轻一叹。
他不信。
权臣一旦立于庙堂之上,便再无退路。
李衡何等人物,怎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到底谋划了什么?
***
左相府。
厅堂之内,气氛沉闷。
李府的幕僚、门生齐聚,神色各异。
有的人面带忧虑,有的人神情茫然,而更多的人,是惶恐不安。
而在众人之中,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便是李博。
他愤怒地来回踱步,眼神满是不解。
“爹!”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质问,“为什么?您一直谋划至今,好不容易稳住了朝局,为什么突然要辞官?!”
他心里不解,也不甘。
左相一派一直以来根深蒂固,李衡更是身居庙堂多年,李家在朝中举足轻重。
可如今,李衡竟主动放弃这一切。
李博不明白,也不愿接受。
“爹,我们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您……”
“够了。”
李衡打断了他的怒言。
厅堂内骤然安静,众人皆不敢再出声。
李衡坐在主位上,眉头微皱,眼神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平静。
他缓缓扫视众人,声音低沉:“从今日起,诸位便不必再来李府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李博的眼睛瞪得更大,语气激动:“爹!”
李衡却未理会,神色沉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意已决。”
厅内众人对视一眼,渐渐有人反应过来,神色从惊愕变得凝重。
李衡这次的乞骸骨,或许……是真的。
可若是他走了,他们呢?
这些年,他们跟随李衡,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