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沉骁不想理会。
他从来到这个地方后,便近乎没怎么开口说话。
男人却也不恼,悠哉道:“脾气这么差,不拿出点好的说辞来,我这个当爹的不会同意你进门的。”
窦沉骁:“……”
他忍不了了,直接站起身来,问穿着白金色长袍的女子:“还请前辈明示,我究竟如何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女子微微歪了下头,看向谢艳秋的方向,启唇轻声道:“杀他。”
“这空间中被困住的就你们二人。若要强行破出,自然要用一条命去换。”
窦沉骁的目光立刻看向谢艳秋,但没有做出动作。
此刻,白金色长袍的女子也微微含笑的看向谢艳秋:“你呢?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回答了他的问题,也可以回答一个你的问题。”
谢艳秋怔了一瞬,微微垂首:“敢问前辈,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
这话让鹤音的神色惊讶了一瞬:“你问的哪个外面?是三域,还是这个空间之外?”
“这个空间之外。”谢艳秋恭谨道。
鹤音停顿了一瞬,神色有几分微凝:“她们到‘祂’的面前了。”
……
两人已经知晓了曾经在这座尖塔中发生过的所有的事情,自然也明白童霜玉和林琬璎到“祂”的面前意味着什么。
童霜翎身体内的印记被鹤音强行以破坏根骨,震碎灵脉的方法抹除,尚且都能够被“祂”找寻到并恢复,童霜玉体内的灵脉甚至只是有着少许的损坏……
谢艳秋抬眼向窦沉骁的方向看过去。
两双眼睛甫一对视,便看透彼此想法,窦沉骁毫不犹豫一掌拍在面前。
“窦……”谢艳秋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他一掌抓住,扔进震开的裂隙里面去。
裂隙转身闭合,无数记忆的碎片向着窦沉骁的方向涌来,试图想要绞碎他的识海。
“你。”鹤声在窦沉骁面前蹲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笑道,“就这么把他送出去了?看不出你这么有奉献精神。”
窦沉骁忍着识海中强烈涌灌而来的疼痛,只觉得脑子要被炸开
似的。
“我会出去的。”他道。
“那不见得。”鹤声道,“如今这里只你一人了,你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维持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到能够从撕开的裂口中走出去。”
“那就留在这里。”窦沉骁说,“小鹤会来救我的。”
鹤声对他的自信赶到惊讶:“你为何会这样觉得?我倒觉得小鹤不太喜欢你的样子。”
窦沉骁识海如翻天搅地,眼前一幕幕出现着曾经属于童霜翎的记忆碎片,脸色变得惨白。
却仍旧强撑着,道:“她会来救我的。”
“我陪着她,我们俩,相互搀扶,相互依偎了那么多年。她最恨我的时候,也只是抽了我的筋脉,将我关在麟游宫的地牢里,而不是取我性命。除了童霜翎外,这世上没有比我同她更亲密的人了……便是谢艳秋也不行!”
“很美好的愿景。”鹤音看着一蹲一坐正在对话的两个青年,走过来,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但你很可能会死在这里。阿翎的力量早已强过当初的我们,你难以抗衡。”
“那就死在这里。”窦沉骁手指按在地面,手背明显的有青筋凸起,断断续续的道,“死在这里,更好……哈!我若是死在这里,谢艳秋便永远也没有办法比过我了!”
活着的人永远越不过死去的人。一百多年的时间,这句话中的道理,他再明白、再深刻不过。
鹤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附在鹤音耳边道:“这个没救了。”
林琬璎看着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来的熟悉文字,心底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她抬手快速点了下屏幕,输入cmd。
一个带着红叹号的方框弹了出来:
【权限不足,禁止访问!】
林琬璎也不墨迹,直接将童霜玉抓过来挤了滴血。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中曾存在过被“祂”授予的纹印的原因,血液落下的瞬间,那个带着红叹号的方框便消融,呈现出巨大的绿色对号。
林琬璎舒了口气,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操作和输入。
她从小就对电脑有些了解,技术说不上多么精妙,但是格式化一个系统绝对没有问题。
眼前这个机器是基于算法逻辑而存在的,它的执行不可能脱离自己原本的算法逻辑,所以可以先将它现在拥有的一些功能格式化掉,然后再考虑后续的问题。
而“祂”似乎也意识到了林琬璎想做什么。
“祂”弹出无数的对话框,试图以此阻止林琬璎的操作,但林琬璎点叉号的速度非常快,少女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
更何况,先前被输入的命令已经开始生效……
“祂”似乎愤怒极了,当即便凝出灿金色的光亮,想要钻入到童霜玉的眉心。
林琬璎却抬手将这团金光捉住:“原来就是这个东西,每次抹平我的记忆?”
她平静的看了片刻,将金光捏碎,使其化作粉霁。
童霜玉走到林琬璎旁边,看着眼前光屏上飞速闪动的画面,一个又一个叠在一起的方块……片刻后微微歪头,问林琬璎:“这样你就能回家了吗?”
林琬璎犹豫了一瞬:“我不知道。”
“不过。”她道,“若是我没能回去,那你还得继续帮我想办法。”
童霜玉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这房间中唯一亮着的屏幕上飞速滚动过一行行方块形状的文字,等待着这些文字的结束,屏幕最后的安静。
就在此时,身后的门被推开,童霜玉回首,看到披着素蓝色外袍的青年站在那处。
童霜玉愣了一下:“兄长?”
童霜翎却没有说话。青年的眼瞳之中有十分鲜明的灿金色光亮燃着,像是被什么操纵了一般,面上的神色也不再温和,而是威严般的冷意。
“不是你兄长!”林琬璎也回头看了一眼,当即骂道,“该死的,忘了楼下还有个童霜翎!”
她看着手边屏幕上的读条,读条进度才到62%,还差一大截,并不能立刻完成格式化。
“童霜玉!”林琬璎手指飞快的点击着荧光屏,“快拦住你哥!”
另一边,童霜玉已然迎上童霜翎,与他交起手来。
青年的眼瞳流转着灿金的颜色,面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启唇之时声音空灵,有如从四面八方而来:“童霜玉,让她毁了我,你的父母,你的兄长,可都不会有能够再回来的可能。”
“他们会永远的离开你,永远,永远……”
“你费尽心机找到他们,就为了得到这个结果吗?”
童霜玉没说话,咬紧了唇齿。
她在这这一刻想起了魔域的厄斗场。
想起了那些被困束在其中,挣扎着想要逃离的魔。
他们其实生来并无什么罪责,只是因为“律”的存在。“律”说他们生性嗜杀,面对同族也毫不留手,所以要在这样一个厄斗场中以搏杀的形式来保存自己的性命。
而他们也在千百年里,将这样的“律”当成了自己的本性。
又或者阴水泽里的妖?
只是因为生来残缺,便依从着律令的归束,没有活下去的权力?
……
那一瞬间童霜玉想到很多。
想到自己和兄长一路的逃亡,想到混沌城小院中掩埋性命的躲藏,想到和窦沉骁在魔域边缘艰难挣扎着的生存,想到无数只伸向自己的手。
她仿佛又听见那些杂乱的喊叫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们只是想好好的活着!”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
“为什么是我们被关在这里!为什么!凭什么!”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长发至于腰际,染着美艳如夕阳的红色,蓬松的垂散着,将五官映衬犹如玉石雕刻的女子。
看见她托着脸颊,向她微笑。
她说:“殿下,求你。”
她哑着声音:“她还小,她同你一般大。她不该沦落到这地方来,也不能沦落到这地方来……”
她凄厉的哭喊:“这比死还不如!”
童霜玉闭上眼睛。
其实她早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只是。
她只是……
想要再拖延一刻,哪怕一毫一秒,哪怕……
能够满足她更多一瞬的贪心?
发丝中掺白的女子向前扑去,以身体拦阻住青年的动作,挡住他在最后时刻向林琬璎掷去的那一道凝如实体的金色光刃。
99%……100%!
格式化完成。
“成了!”林琬璎高兴的回头,对上一双错愕的眼瞳。
金色光刃带出的血珠划过空气,青年的瞳孔在那瞬间收缩,双手下意识向前,接住冲他倒落过来,像是一只纸鹤般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