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山锁春_木芊晴【完结+番外】(82)

  他并没有打算杀了韦允安,是那个阉人自己挨不过去,又怨得了谁呢?

  扪心自问,他听说韦允安的死讯后,心中是三分欣喜七分惧怕。他知晓,韦允安就是她的命根子,若那韦允安死了,辛宜是真的会当着他的面自尽。

  可她为何会下这么重的手,一箭穿心,一箭穿心!

  钻心的刺痛虽疯狂绞磨着他,心底的伤确是在渐渐放大,流脓溃烂。

  她真的狠下心来,令他败得一塌涂地。

  “钟栎,钟栎!”辛季捂着心口,颤着身子向门口喊去:

  “钟栎!”

  “主上,属下在。”钟栎推开们,当即跪在榻前听候命令。

  “去……去将她的那个婢女带来,我有话要问她。”

  罕见的,钟栎皱了眉头,犹豫了一瞬,当即过去复命。

  ……

  厢房内,钟栎站在窗前,看向里面的青衫女子,眸光复杂。

  “待会到了主上面前,无论他问你什么,你切莫激动地说出话来。”

  坐在榻上的女子眸间凝聚着恨意,瑟缩着身子,点头应是。

  钟栎垂眸,抬手抚上她的额发,平静的心还是高悬了起来。

  五年前,素问行刺主上未果,反倒惹怒主上,被主上下令割了舌头。

  当时是他将素问拖出去行刑,一番拉扯挣扎间,他看见了素问脖颈下的一块鱼形胎记。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激动,后怕,恐惧交织着,令他险些不能呼吸。

  那本不是鱼形胎记,而是翠翠后娘用火钳烫的。

  胡人未祸乱并州前,他们一家在并州也算殷实的田户,翠翠是他们家的邻居,跟他和弟弟自幼一起长大。

  后来翠翠的亲娘死了,她爹新娶了后娘,经常将翠翠打得躲在外面。他娘实在看不下去,每次翠翠哭得狠了,他娘都把翠翠拉进来,还要收翠翠当女儿。

  可胡人的铁骑还是踏破了并州,爹娘都死在了乱世,翠翠也不知所踪。

  当年辛夫人身边的素听杀了他的弟弟,若非那块鱼形疤痕,他真就割了素问的舌头。

  但她不是素问,她不是谁的奴婢,她只是他的翠翠。

  她爱憎分明,热心喜俏,仍和幼时一般。在辛夫人身边看见她时,他就早该认出翠翠的……

  是以,那夜他心中天人交战,头一次违背了主上的命令,救下了素问。

  不割舌头,也可以不用说话,只要主上不真的看到,他又怎知翠翠能不能说话?

  主上坐拥三州后常年留守邺城,邺城的大牢里,关着的犯人数不胜数。

  大牢阴暗潮湿,蛇鼠遍布,他实在忍不住让翠翠受苦。便找了和翠翠身形相近脸型相似的犯人……

  本以为就这般安安稳稳过了五年,主上不会再记得当年的事。没想到,辛夫人活着回来了。

  他更没想到,主上对辛夫人竟这般疯魔!

  疯魔到要他大老远去邺城大牢里将翠翠带出来,带到扬州吴郡听候审训。

  他又骗

  了主上,骗主上说素问不堪疲劳,水土不服,病得奄奄一息。

  躲了这么久,翠翠的平静日子真的就是他一点点偷来的。终究还是要过主上那关。

  按照主上对辛夫人这般上心,若他将来想讨辛夫人的欢心,当是不会再伤害翠翠的。

  钟栎深深吸了口气,他必须赌上这一把。

  钟栎带着素问,来到了宣苑。

  纵然知晓小姐没死,可看到那罪魁祸首安然坐在她对面气定神闲的喝茶时,素问蓦地红了眼眶。

  跪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的,打湿了宣纸。

  季桓披着月白鹤氅,面色苍白,垂着眸神情悻悻地打量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钟栎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背后生了层冷汗。

  主上最厌恶背叛之人。自那日辛夫人逃跑之后,他再没有在府上看见云霁。

  云霁是季氏的家生子,她的母亲是范阳卢夫人的陪房。这等关系,主上都可以毫不留情地将之处置。

  那他……

  “她……咳咳……辛宜……为何能在清河忍受两年?”季桓坐在圈椅上,胳膊放在椅背上,身子向后微倾,缓解着身上的疼痛。

  素问垂眸,袖中的指节紧紧攥起,想起辛宜在清河所受的冷眼和排挤,多少个独守空房,祈祷夫君回来的日日夜夜,竟都是白白葬送年华,辜负光阴。

  眼泪止不住得大颗大颗落下,素问愤愤地抬眸瞪向他,拿起手中的宣纸给他看。

  “我会写字,这是小姐教我的。”

  “征和元年春,小姐并未算计你,是宋大人想要与你联姻,这才算计了小姐,当时小姐并不知情。”(7年前)

  “小姐之所以会同意,是她早已心有所属。”

  看着不明不白的话,男人修长枯瘦的指节死死抓着圈椅扶手,周身血液沸腾得身子前倾,嗓音喑哑低沉,眉眼间氤氲着一层怒意:

  “谁?是、谁?”

  下意识想起宋峥和韦允安,长指将扶手抓得更紧骨节凸起,青筋外露。

  不料挤压到伤处,纱布上顿时浸出血来,疼得他有些虚力,但又不肯放弃去维持他的体面。

  素问被他这模样吓到,下意识想看向钟栎,但又怕被季桓发现端倪,只能死死垂着头,继续含泪写道:

  “小姐同我提过,永嘉十年,并州赤山之乱时,有一白衣少年骑在马上,持弓箭射杀了劫持她的赤山贼……”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点点殷红溅落在纸上,混着黑色未干的墨,流下一片濡湿,混乱又荒谬。

  “主上!”钟栎想上前,却被季桓抬手制止。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虚浮,重重地喘息着,仍有不少血顺着他的下颌蜿蜒流下。

  “继续、写!”

  素问咬着唇瓣,看着他这是也不是的模样,心底没有来涌上滔滔恨意,此刻她真想起身将手中的纸糊他一脸,然后破口大骂他。

  “起初我并不知这其间有何联系,直到从那以后,小姐开始每日学练骑射。”

  “旁人苦练弓箭数十年,也不一定能百步穿杨,而小姐不过练了短短五年,就能箭无虚发,回回正中……”

  “小姐说,若有朝一日,遇见那少年,她定要欣然上前,同他比试一番。”

  刚写完,却听见自上首发出一阵疯疯癫癫似愉悦又似悲凄的笑声,混着血腥之气,素问忍不住蹙眉。

  她着实厌烦得紧,遂低头继续写。

  “后来小姐嫁到清河,对你满怀期许,无论你们清河季氏如何冷落排挤小姐,她都不甚在意……直到后来她冒死也要回去取那把琴,我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原来季桓就是当初那个救了小姐的少年。

  可他又亲手将小姐推向死路……

  “当年,小姐那般爱你,你不该抛下她。”

  恨意在心尖滋生,素问壮着胆子,写下了这句话。

  钟栎看到这句话时,心突突直跳,眸光在素问和季桓间来回跳,生怕主上又会发疯。

  看到这句话时,季桓面上虚假的体面尊严再在维持不住,心口实在疼得厉害,他拧着眉,张着薄唇,不安又痛苦的喘息着,身子颤得更是厉害。

  “错了,一切都错了!!!”

  “哈哈哈哈,错了!”

  怪不得他拿着千机弓再次对准辛宜时候,恍惚中看到梦中的那一幕。

  怪不得他射偏了,阿姊说得没错,他根本下不去手,他早就下不去手了。

  原来,当年在并州,是他救了辛宜!

  那年他十六岁,亲眼目睹自己母亲惨死,亲眼见自己父亲娶了新人,生了孩子。

  而他阿母,竟然连祠堂都进不得,还被外人污了名声,说她失了名节,死得好!

  他恨季氏,恨季选,恨那些从来都虚情假意的季氏族人。

  当年他执意去并州剿匪,他竟意外地发现,战场上肆无忌惮地杀戮竟然叫他觉得兴奋,他杀了那些胡人匪贼,仿佛就能告慰阿母在天之灵。

  他亲眼看见赤山贼将女童带走,刀横在脖颈上时,他都未曾犹豫,并不打算出手。

  阿母和她遭遇厄运时,又有谁来救过他们?

  谁料那女童忽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拼死挣扎地,向他呼喊求救。

  眸光中闪过一抹恨意,穿越时空,眼前的女童竟然变成了年少时的他,鬼使神差地,他举起了千机弓……

  他没想到,那个小丫头竟然是辛宜,是他未来的妻。

  “哈哈哈哈!”安静的内室中蓦地又传来一阵诡异又空灵的笑声。

  发觉手心里冰冰凉凉,季桓垂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滴有些泛红的水珠,抬手摸向脸庞,白皙的指腹染上一层血色。

  “辛宜,错了!哈哈哈!”

  男人面上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他面容扭曲,泪混着血水,凝成一片,落在月白大氅上,浸润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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